• Nov 17 Thu 2011 04:16
  • 序言

「序言」(preface),又稱「緒言」或「叙述」。這個詞語,無論中外,遑論古今,好似都為一種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用語。在學術領域裡,有關「序」的這種場合,更屬常見之事。有人為文既罷,趨炎附勢,或作登龍之術,不免隨俗,就恭請所謂年高德劭或位居權貴者作篇「序」。而這些所謂年高德劭或位居權貴者樂得有人吹捧或依附,居然也忝不知恥,大啦啦地揮筆起來。作序,在這裡是跟「題詞」(dedication, foreword)或者「署名」(signature)的情況是一樣的。不明究理、不知底隙,無論請人作序者或為人作序者,都要大鬧笑話。這裡可講究具有可見真章的本事,非權高位重或所謂年高德劭即可為之。曾見好些書籍正文部份文抄公,序言卻恭維其作者為天下第一才子,捧上雲端。這檔情事豈非自白兩造皆為混世魔王嗎?指著和尚罵秃驢這種事,別人說說、指指點點就算了,好端端的人無故竟自殘起來,自己尚且一付天真無邪的樣子。天底下還有這等可憐復可笑的事嚒?有人好為人「師」,鬧的笑話跟這裡的情況如出一轍︰同樣都是不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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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ov 17 Thu 2011 04:10
  • 繪畫

從去年下半年起,很高興又有機會重新把畫筆拾起,開始從工作中把四、五十年來的興趣撿拾回來。原來在自己的生活裡,繪畫一直被認為是職場上的末路,是完全沒有出息的行業。在老一代人的認知裡,這門是要不得的行業。打從小起,畫圖、畫漫畫,在家裡都被投以不屑的眼光;漫罵、言語諷刺,這些都是常遇到的事情。這時候因為讀書識字不深,天道義理未曉,經常只有默默承受的份兒。學校裡頭的風光,回到家裡就變成了見不得枱面的恥辱。可恨的是,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景況,竟然是處在方方面面領域裡的人對於藝術的無知所造成的。不惟家裡如此,學校的老師亦然;社會上不用說了,除非上流社會附庸風雅者外,畫畫簡直就是紈絝子弟玩物喪志的玩意。自己處於夾縫中,簡直就像呆子一樣。及長進入到了更高的學術領域裡頭,自己同樣也發現,在那裡情況也沒有好到那裡去。學藝術的人跟學音樂的人一樣,完全不知除了時興泛泛的所謂「藝術」或「音樂」者外,這裡頭還存有什麼東西。絕大部份人是連話都說不清楚的,被標榜為大師者相去不遠。
 
用電腦來繪畫,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經驗。這種經驗跟徒手的繪畫完全不一樣。手繪,各種臨場的工具都可應用得上,甚至手指頭都是常用到的工具;技巧方面更不用說,各種用法可以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電腦沒法做到這種地步,而且用電腦繪圖,對於適用來繪圖的軟體還要非常熟練,不然只能望著空白的畫面興嘆。可反過來說,電腦繪圖有手繪無法做到的很多優點;細膩、精確、省工、規格尺寸可以無限放大、空間、造形等等,這都是手繪望塵莫及的。不過不管這兩種繪畫的表現方式存有多麼大的差異,繪畫仍是繪畫,繪畫本身仍存在著工具無法掠美的繪畫義理。這種義理不存在於任何繪畫工具上面,跟它們也沒有任何關係。有人刻意強調這兩種手段對於創造或者思唯所能產生的能動作用,那是完全不瞭解「創造」(imagination, creation)的「意義」(知識的道理)。現代哲學界的理論空白會在現代藝術領域裡同樣存在,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哲學界裡有不讀書的,藝術領域裡同樣有,而且還更多。在我們現今塵世上,絕大半人都以為搞藝術是不用讀書的,學藝術者不讀書也就更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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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writing)是神來之筆」;這句話無限瞹眛含混,它包含著兩種完全相反的意思。而且這兩種完全相反的意思之間隱藏著一種秘密。很多人都以為,寫作是信手拈來的一件事。也就是說,坐下來,拿起筆,就能夠進行的一件事。但這並不是人人皆能進行的一件事,也不是凡夫俗子、庸俗貧乏之人就能夠為之的。可見這裡隱藏著一件不為人知的東西。這種不為人知的東西,也不見得能夠寫作的人都能夠瞭解的。這件事確實是秘密,不過,其實也不是秘密。這樣說,僅僅是因為這件事情在進行寫作之初根本就是要加以瞭解的一件事情,但很多人,甚至於進行寫作之人完全不去瞭解寫作的本質,也不知其所以然,方有以致也。有很多以寫作為生的人,他們恍恍忽忽地大概知道包含在寫作這裡頭的一點點義理,可他們大部份人也不見得都把這道理給摸清楚了。有所謂的「江郎才盡」、「文思枯竭」,這些詞語裡頭其實也就隱藏著這種義理。唯獨很多人不知其所以然吧。這樣一來,不是秘密的事情也變成了秘密。
 
「寫作」,不是憑空產生的一種行動。哪怕就是不含其他意義在內的「行動」本身,也不是憑空、毫無根據或者理由的動作。人家都說要「出師有名」,就是講「行動」總要有個原因或者根據。「寫作」更是如此。「寫作」是「開始傾吐」、「輸寫其心」之意。「寫」,許慎的《說文解字》曰︰「寫,置物也。」就是說,把東西按照一定的位置或地方擺設出來。「作」,許傎的《說文解字》曰︰「作,起也。」「起」就是「開始」或「生出」之意。所以「作」也是「始」或者「生」之意。換句話說,「寫作」就是「開始把東西按照一定的位置或地方擺設出來」。自然在這裡沒有「了然於心」,也就是說沒有「已經放進心裡的東西」,肯定是無法「開始把東西按照一定的位置或地方擺設出來」,哪怕就是想要怎麼擺,沒有預先在心裡已經擺設在那裡的位置,也無法擺設出來。因為這樣,「寫」在其他中國古書裡也才謂之「輸寫其心」。凡是作字或者作畫都是一樣,這些動作或者行為也都是稱之為「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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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精神的「譫妄狀態」(delirium, délire)並不是一種病理,或者精神反常的狀態。反過來說,它卻是理智的一種最高超的表現,也是智慧的一種最高的結晶。這種狀態是人類科學、知識和創造等等領域不可或缺的一種情況,可不是人人身上皆可能產生這種境界。這事更不可能發生在平庸無知的人身上。「譫妄狀態」在許許多多文學、哲學、心理學等等學問裡常被提出來探討,尤其是哲學和文學。它是身為謬斯(Muses)者(即詩人們)不可或缺的一種組成成份,更是哲學家不可或缺的一個組成元素。但恰似每一個人都有一付身軀但至今沒有多少人瞭解它一樣,這種狀態也是至今被談論得最多,然卻絕少人把它給說清楚的。巴太宜(Georges Bataille)曾在幾本書裡討論過這個主題,他可以算是這方面的權威,不過最後弄得自己還是不明不白。他在《罪惡狀態》(Guilty)裡百般無奈地說︰「我想要盡可能清楚地把有關『出神狀態的手段』部份說清楚。我還不曾做得非常成功,但我已經嘗試過了。」雷塞庫勒(Jean-Jacques Lecercle)同樣出過一本專著《通過哈哈鏡的哲學》(Philosophy through the Looking-Glass),談論這個觀念,也是不知所云。這個課題有這麼難嗎?——套句德希達(Jacques Derrida)最喜歡用的字眼來說——「確實如此!確實如此!」你可以翻一翻文學史或哲學史,細數一下各領風騷的那些當代人物,就會知道這話一點不假。這個課題跟「創造力」(Imagination)是同一個東西,惟僅僅是因應不同狀態或者不同領域而為人以不同的語言記號來表述而已。可也正如同「創造力」在人類至今的科學史上是一道謎題一樣,這個課題當然也是一道謎題。每一個人,包括哲學家和文學家們等等,都對「創造力」這個術語朗朗上口,不過講明白的人就數不出幾個了。大家都知道,沒有「創造力」,什麼樣的科學、哲學或文學都產生不出來,但對這個狀態就是仍弄不清楚,可以說,簡直傻了眼。這個情況自然同樣發生在同一種現象的「譫妄狀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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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俊男,大家都喜歡欣賞;尤其是美女,更尤其是裸體。當然,更好是含有色情成份。而且如果也能夠進一步接觸一下,或者領略一下,也不錯。在我們這個塵世裡,這些都是我們生活的一部份。惟從古到今,不管中外什麼地區,就是有一個尺度存在。在某種界限之內,某種地段之內,是容許的;超過這種區域,就不被容許。在這種界限內,類似色情這種成份,被視為是蛇蠍毒藥,法律明文禁止碰觸。可你說是蛇蠍毒藥嗎?這種東西卻是絕大部份人都喜歡碰觸的東西,有的人如果有機會,還是躍躍欲試。而且這種成份,從古到今,無論中外,同樣禁絕不了。因為它根本就跟我們的生活連成一體,分割不了。現在文明禮俗把它逼入黑天暗地裡,變成只有在黑暗髒亂的地方才能夠出現。
 
這種心照不宣、滿心歡喜,卻不能夠光明正大的情欲,正是因為這樣,相對地即被扭曲變形,變成骯髒醜陋,恣意踐踏,而不是端莊美麗、幽雅高貴的行為。當然,這裡也可以發現人類最為虛假的一面,不過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不願說破而已。文明禮俗底下,服飾妝扮裡頭的身體,其實並沒有這麼難以處理。只是人類的文明和科學,不願意花這麼多的精力去處理它。好像別過頭去,把它當作不潔的部份視而不見,這樣唬弄過去,讓它自生自滅,就可以交待了。自然,人類的這部份情欲,成長起來就變成不健康。畸形、變態,甚至於接受蹂躪,成為它的常態。不管後來人類科學發展的一部份——色情學和性學,如何力挽狂瀾,矯正觀念,但已回天乏術。連教育,都開這種情欲的玩笑。一般都是把相關這種情欲的這堂課唸過去,就算讀完了的心情來傳授這門知識的。這樣的一種玩忽的心態,還能夠給這種情欲什麼樣的健康世界呢?不過,最可笑的是,往往這門課還掛上「健康教育」四個字。情欲跟健康有什麼關係呢?除非已經把情欲搞成不健康了,否則好好的情欲需要什麼樣的健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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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的人臉皮都比較厚,什麼事都講在嘴裡,不管能說的或者不能說的。原本就是只能夠做,不能夠說出來的事情,連這也說了出來。即使有些時候說出來,也沒有關係。但偏偏沒有做到,也沒有這種內容,還說出來。空嘴嚼舌,自然是空。本來有些事情不說,沒人知道。說破了,讓人知道,知道那是空。結果就更沒有希望。這樣的一些事情,常常發生在生活裡,特別是「愛」這件事。古人都說︰愛在心口難開。現代的人不知是瘋了,還是一點感情都沒有。把愛說在嘴裡還不算,有時還要刻在牆上,紋在皮膚裡。好像這就可以掛了保證似的。殊不知,如果連愛都需要保證,那就已經赤裸裸地表明根本沒有愛了;連保證本身都不能保證自身,還保證得了什麼東西。
 
古人是很懂愛的。他們的愛都放在「意」裡;這不是保守,這是真懂得什麼謂之「愛」。惟有動輒兵戎相見的政治場合,才會把愛這個字說在口頭上。古時皇帝還不是常把臣子稱為「愛卿」,可你看過哪朝皇上不殺臣子的?有時不但殺無赦,還誅連九族。這種愛是把臣子當玩物,那就是帶恨意了,這才會用「愛」字來表達。不是說伴君如伴虎嗎?虎口底下會萌生愛意,那是自欺欺人到家了︰恨不得把你吃下,這才真的。對於什麼謂之「愛」,許慎的《說文解字》說得再詳細不過︰「愛,行皃也」。行,為傾向、走向之意;而「凡得其狀曰皃」。整句這裡的意思是說︰愛,是把什麼表露在外。愛,這還得用講。講出來,就假了。假,就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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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或者思想,從歌德以來就被認定是灰色的,只有生活才是常青的。理論往往也被視之為過時的東西,視之為不能夠適時應用的東西。但這是對於理論莫大的誤解,也是從來就不知何謂理論,何謂思想者常步入的歧途。用這種方式來看待理論,是絕不可能從理論得到什麼真知灼見的。懶人常常是項間戴理的糕餅都散得食之,而理論界或研究理論者如果也如是看待理論,也就類似這類的懶人了。理論或者思想完全不是這種性質。理論或者思想就如同尼采所說的一樣,它或它們從來都是「不合時宜的」(untimely);打從理論或者思想一出現,它們就是這樣的一種性質。不合時宜,或者落後於時代,自是它的本質,無得分說。它完全無視於「伸手拿來」的這些人的需要的,它也絕對不可能去滿足他們。因而理論或者思想的意義就全然不在這裡,無知的人要想從理論或者思想這裡求得他們所想要的東西,當然是奢談。理論或者思想的意義在於提供我們思想的養料,啟發我們,讓我們獲得前人多種多樣的奧援。因為有了這樣一種性質的理論或者思想,才讓我們更容易面對此岸世界,而無需單單獨鬥,顧自如同可憐蟲一樣,僅僅只能仰賴我們這一世代人獨有的力量。大家都知道,團結就是力量。在理論或者思想領域裡,這個道理仍然適用;無論是同時人的齊心協力或者不同時代人的同舟共濟,在這裡都無分軒輊。道理在於︰從古到今,前人和我們都同樣仍在不同的時空裡,共同在為「成人」的目標奮鬥著,而此岸世界生活著的人類的「知識」(能夠放入心中的那些放進心裡的東西;「心之所存」)卻仍遠遠地不足。前賢和今人同心協力為了唯一的一種思想,這樣一種共同的努力即成為一條終南捷徑,雖然它表面上看來是一條迂迴路線,但這還是一條最為筆直的道路。而這條道路,即是老子《道德經》講的那個「道」——天地義理(能夠放入心中,成就為人的那個道)——的道路。
 
理論或思想,這是我們從前敬而遠之,視之為洪水猛獸的東西。理論或者思想在沒被接近之前,往往就被我們以這種疏遠的態度割離,自然人間世俗的人要從其中得到教訓,機會即微乎其微。如果今天我們還真心想要從理論或者思想得到教益,我們首先就得改正這類對於事務的態度,否則我們完全不要想從其中得到任何教益,從而得到任何思考,即知識。在我們現在的情況裡,在改正這類對於事務的態度時,我們能夠做的東西或者無論用什麼方法能夠學習的東西,就是開始要「密切傾聽」。「密切傾聽」什麼呢?就是傾聽理論或者思想所能夠教導我們的東西。但「密切傾聽」的前提在於知道我們如何才能夠「思考」,甚至於要虛心學習什麼才謂之「思考」。而其實大部份激發人們的思想的東西,甚至於比起對於我們日常生活手工藝品的那種最可得觸摸的接近是更加的接近我們——但迄今為止它都掉頭而去。有一個簡單的原因,這個簡單的原因我們還是得回到本源。也就是說,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接近它,這就無需說什麼才能夠謂之為「接近」。我們對於理論或者思想就算是到了現在,經常也還是過門而不入,遠遠看到了就以為是已經把它或它們全盤放在心裡了。而且我們那雙看到事物的眼睛,其實絕大半生都完全不具感官的能力。我們是視而不見,心不在焉,欺騙自己的時候居多。我們什麼時候認真地考察過我們感官的能力了呢?我們什麼時候認真客觀地瞭解一下我們這些器官的能力了呢?恐怕我們老早已被蒙在這些器官上的塵蟎悶死了,早也失去任何感覺我們自己感覺的那些知覺。北野武在他的電影《盲俠座頭市》最後片斷裡,說過這個真理︰「我們就是有了眼睛,也是看不見的。」只有自大的人,僅有自以為是的人,才會在不加考察的情況下,盲目地相信自己的能力。當然許多人從來都不是敗在別人的手下的,而是輸在自己的自大和自以為是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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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一個圓,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這件事不管是從形而上學的方式來說,還是從實際的狀態來說,全都一樣。圓,代表圓融和完美,也是有始有終,結束和開始皆相同,無缺無陷,把事情做得滿滿的。圓,因而怎麼看,都是句點,都是事情的歸結,萬物的依歸。可這不是想做就可以完成的工作,這要做很多工作,尤其需要很多準備功夫,也需很多成果的積累,否則完美不過是說說而已的一個境界。不過儘管就是如此,完美終究還是一個境界,而且是高超到幾乎無可企及的一個境界。在這世間,只要屬凡人或俗物,總帶有那麼一點的缺陷或不足,所以只要不是神,以凡人或俗物的方式出現的人,也僅僅能夠盡盡人事,披荊斬棘,努力向上而已。剩下來的,就是聽聽天命的份。
 
圓滿或完美且是此岸世界凡人的一種欲望或本能。人已經長得很美的,總覺得不滿意,還非得墊墊鼻子,挖挖眼皮不可;事情已經做得天衣無縫了,終感到還有哪裡沒有圓的周全;錢已經賺得很多了,但總感到沒把全世界的財富全都放在自己的口袋裡,好不安心。諸如此類的這些感受跟貪心無關,跟人的本能有關,跟人的不全、遺憾有關。尼采說得好︰「『完美』︰處在素樸地把最深刻的本能認為是一般較高一層的、較想要的、更有價值的、屬於這類型的這個向上發展運動的東西顯現出來這些狀態裡……;也是走向真正想要達到的那種狀態。完美︰那是對於它的權力感受、財富、對一切領域進行必然超越過去的這種額外的拓展。」諸如此類的深刻本能,定然源出於人本身的沒有、受到限制或者不足,因而感到不完全。這種動力出於需要,因而也才引發出欲望。這種圓滿或完美既然源出於人原有的本身缺失,自然變成了人生下來就要追求的目標,也就跟人的本能有關,而跟貪婪甚至於審美觀點沒有必然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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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我背後就老是跟著我以前的一位親人。他(或者她)已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了。就算是照應我吧,先是給我搞了一堆讓我苦不堪言、不能為外人道也的事情,後來慢慢少了,這樣也相安無事好些年。從前,我老是碰到一些莫明其妙、無法解釋的事情;例如︰鞋帶老是無緣無故地解開;門鎖老是開不了;只要腦袋想到什麼東西很像會掉下來,那個東西一下子真的無故就掉下來了;原來東西怎麼找都找不到,但不知怎麼忽然間就在眼前那裡出現;等等。這些事情都有說不出來的神奇。本來自己心裡也覺得怪怪的,後來大概慢慢神經麻痺了,也沒覺得如何。
 
相傳這件事跟老一輩先人有關,事由發生在幾代以前。在有清時代,原來本家很窮,家徒四壁,無以為繼。後來其中一支不得不入贅到他姓家求生。但不知怎麼地,後代子孫都還以本家的姓氏為姓。這下問題來了。他姓這一方的祖先起先可能不覺什麼,可過世後就不肯依了,橫著來向他的後代要索她那姓她本姓的子孫。本家的這一支系可能是從那時候開始起都是兩房,不過被索債、出問題的一支系是出在庶出那一房。原大堂叔那一房為怕出事,曾找命理先生把大堂姪的名字硬生生地給插進了一個她那姓的姓氏。但是,堂叔和大堂姪子終究沒有熬過關,年紀很輕就過去了。我們這一房向為長房,從祖父那裡傳接下來,一直到我為止都是長房的這一支。父親在世時,沒有聽過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不過,也許父親在衙門當過差,出入公門,比較沒有什麼嚕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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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到現在為止,在愚人節作弄了我兩次,父親辭世影響我最大。父親是在20世紀最後一年的41日遽爾辭世。父親走前,自己可能已有預感。可就是沒有想到走得這麼突然。父親把很多事都安排好了,似乎都明白了以後才走的。這種明白,比起《中國往事》裡的曹如器喝了自己熬的那甕子湯,還要明白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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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是靈魂之窗」,這句話每一個人都會說。至於是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靈魂,可就說不好了。其他的有關靈魂的本質或者性質,那簡直是讓很多人難能說上幾句話來。柏拉圖在《提瑪厄斯》(Timaeus)說過︰靈魂是智慧的來源。靈魂怎麼來的,這個問題有點難。連柏拉圖都推給希臘奧林庇斯山上的諸神。不過不管怎麼樣,眼睛和靈魂總是跟智慧有點關係。確實是有點關係;每一個人雖然都由父母生了對眼睛,可不是每一個人的眼睛都能夠看東西,也不是每一個人的眼睛看相同的東西看出來的結果都一樣。日本電影導演北野武拍了《盲俠座頭市》這部片子,就是在譏笑那些有眼無珠的人,說他們「就算有眼睛也是看不見的」。不過就算大家都能看到東西,有的人則能夠看到底層裡去,有的人卻還是只能夠看到皮毛。前面的這些人自然不是眼睛屬於火眼金星,能夠透視,惟不過是借重智慧而已。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裡說過這個道理︰「是什麼頭腦從事研究現實,這對於經驗具有巨大的意義。偉大的頭腦做出偉大的經驗,在五光十色的現象中看出有意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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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代之前的那位奶奶是從山上下來的,人家都說是山花。她來的時候,長長的秀髮隨風飄逸著,髮際賔角間別了一朵台灣山間林邊常見的大紅色燈籠花。衣著少數民族特有的深藍和淡藍相間的短胴衣,下著短裙,腰間繫著紅巾捲成的腰布,青色裹脛包住腿肚,光著腳ㄚ環子。只差沒有紋身鯨面。那位奶奶來時,非常漂亮,大大深邃的眼睛,見了人偶而還會露出羞澀的笑容。這一族人皮膚雖還不算白,但已經不錯。連母親都誇她長得少見的漂亮。
 
那位奶奶是祖父從山下帶回來的,不知當初如何認識。那些年頭,祖父天天要為曾祖父一大早跑到二三十公里外的海邊小鎮去送便當,因為回來常晚了又晚,人家早放學,以致連小學堂也沒有唸完就輟學了。那位奶奶有天就這樣跟回來了。那些年,家族非常的窮。連連幾個曾祖輩的族人,全部都出外討生活去了。子女要能夠送他人去養,也都說一不二,全部送走。娶房媳婦,那可是要掏血本的。沒人能夠玩這種遊戲;那時都是搞童養媳這種方式。有一房不要錢的媳婦,能不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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