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集《中國往事》內的要角曹如器,名字真的取得太好,也太有哲理了。這個名字該不是隨意取的,也不是心血來潮取的。這裡肯定含有深刻的用意。曹如「器」的「器」這個字,可以拿來當動詞用,也可以當成名詞用。許慎的《說文解字》說,「有所盛曰器。」裝東西的用具,就是器;能夠用來裝東西,也是器。如器,顧名思義,自然是「像裝東西」一樣,或者「像裝東西的用具」一樣。這可真神奇了。曹如器是人,是主體,「他」像裝東西一樣、像裝東西的用具一樣,那不是像海德格的人道主義哲學裡提到的「藝術家」、「詩人」或者「Dasein」嗎?而影集裡老是出現的「那口圓甕裡的煲湯」,不就是要被裝進去的東西,或者被裝東西的用具裝進去的東西嗎?我老覺得,這部影集的哲理跟海德格的哲學很像,從曹如器身上又得到一個印證,連「署名」的巧妙,都可以引發人如此的聯想。
海德格一直主張,Being從古到今都被遺忘了。這個Being為什麼如此的重要,也就是因為它乃宇宙、蒼生,或者說,它就是義理。我們如果不能夠理解或者抓住這個義理,我們就無法行「道」(Tao)(不必替天,替自己就夠了)。換句話說,我們在世道中就無法瞭若指掌,明明白白,安然地渡過坎苛的人生。因為人生的道理,正是世道的道理,正是宇宙的義理。而「藝術家」、「詩人」或者「Dasein」,甚至於「諸神」或上帝,卻能夠掌握住這點,也能夠通過創作或者作品,把Being揭示出來。在這部影集裡,曹如器就起著「人」(非凡人或眾生)或「諸神」這部份的作用,而他是通過「那口圓甕裡的煲湯」來完成這件工作的。
曹如器在影集裡被描繪成為「人精」,非常明白世道,是明白人。他從頭到尾四平八穩地主導著曹家的大大小小一切,連實際上主持家務的大兒子曹光滿都不如他許多。而曹家恰恰就似俗世的寫照,曹家大院裡頭的男男女女,每一個人都代表著俗世不同典型的生活層面。曹家每一個人,除了曹如器外,都被捲入有著不同生活層面的那個紅塵中打滾,在生活的洪流裡顛沛流離,甚至於可以說,痛苦煎熬,無法掙脫。唯有曹如器,仿如塵世生活已在他身上了卻,他遠離了紅塵。就是他夫人曹金氏,儘管長年吃齋唸佛,都還沒他那麼清靜超脫。他在劇中,幾乎永遠是那身服裝——一襲舊式睡衣,和那個身段。因為他無需生活,無需成長,自然無需歷經各種顛簸,也無需運用各式各樣服飾來應付各種假面。如不為開脫曹家,他可能早已「安息」。所以,他是明明白白,安然自在,不必裝模作樣。而事實上真正是︰因為這個世道的義理早已蘊藏在他心頭,他了然已如歷經浮世一場,根本無需再做其他多餘的無謂之爭。
曹如器在曹家大院裡的工作,就似「藝術家」或「詩人」在塵世間的入世工作一樣。他要讓世道的義理普照曹家,在各種場合或瞬間,曉以大義,使曹家大大小小漸漸都能脫離人世這個苦海。曹家大院的生活本是熙熙嚷嚷,每一個人都似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亂飛,亂無章法,僅有曹如器例外,心裡透亮。但這是大格局的塵世生活,他無法改變什麼。他只能藉事藉端,藉機剖明,從細微處讓其他人參悟。曹家人的腦袋,自然是塵世間凡人的庸俗腦袋,他們沒什麼大智慧,可卻有一股傻勁。你不要看曹家人個個都正經八百,嘴裡也能吐出一個理字來,活像鬼靈精一樣。然不過人人都是搬演一般生活能耐的那些技倆,逞凶鬥狠,互相較勁而已。實質上,他們可全都像熱鍋裡的螞蟻,對於人生毫無半點頭緒,僅祇漫無目標地爬呀爬的。至於能見著什麼也都不管,反正只要能夠伸手去抓,狠命抓一把再說,後果就無所謂了。說白了,他們都是一群可憐蟲,活在黑壓壓的世道裡,完全懵懵無知。他們受到生活的無端擺佈,根本就走不出人間地獄這個圈子,只能在這裡自相殘殺,了卻快意。
曹家最早對生活發難的人是曹金氏。曹金氏本是這個家族裡最有力量的人,曹如器還是入贅的夫婿,論理沒他當家的份。可惜因為她是個女流之輩,原就硬被世道壓下了一截。加上她後來發難找情夫生下小孩(「耳朵」),踰越出禮教藩籬卻沒有成功,只得遁入吃齋唸佛這個形似空門的東西來避難。另外就是二房媳婦鄭玉楠。她也同樣敢而造次,勇闖三關,不但無謂初夜見紅這椿事,還跟外國人有個愛的結晶,力抗舊式禮教,百般想掙脫生活的無奈;奈何好生無力,革命未成,未久亦命喪黃泉。曹家剩下的其他人全都沒用,大部份人只能因循苟且,忍辱偷生。大不了,頂多在大院裡發洩忿氣和怨氣,搞搞小場面而已。就似茶壺裡的波濤,於事無補。最可悲的還是曹家二兒子曹光漢。他看似知識份子,理當有些智慧才對,竟然也只能盲目地跟隨著地方黑幫勢力,瞎搞造反。結局自然以陪上一條性命收場,未了仍沒悟及世道。當然這種人也是書沒有讀好,方有致於此。
然,雖是諄諄勸誘,卻無法引導曹家人步入正軌的曹如器,是如何能夠讓曹家人明白這種世道呢?方法沒有別的,就是仰賴那口圓甕裡的煲湯。煲湯的湯頭本身既是為煲,即為渾然一體,這種一體就似宇宙萬事萬物大化格局,渾然一體一樣。不過,這種渾然一體並非渾濁一片。渾濁一片僅是表面貌似,其實裡頭是井然有序,有著方方面面,有著千頭萬緒。只有眼睛不明,耳朵未清,才無法瞧見那片天地,才無法理出頭緒。如器的器字,就似器那個古文漢字一樣,把四個口(代表方方面面各種層面和領域的上下四方天地)用紅線(四個口當中的「犬」字,原古文即為線條;而線條和右下的口,還存在著隱而不彰的聯繫)聯結起來。那四個口是世道的方方面面,那些紅線是頭緒。當然這要有智慧才能做出這番功夫,才能如此以聯繫和關係的方式來看問題。曹如器就扮演著這個角色,就起著這番作用。如器,自然也如天地這樣的格式,也像裝東西的用具一樣,把裡頭的事物聯繫起來,把裡頭的東西盛裝出來。稍為讀過哲學都知道,格式原文即是「格式塔」(Gestalt)。這是人為掌握事物而發明出來的概念形式。所以那口圓甕裡的煲湯,其實就是已經以格式塔的方式,把宇宙萬事萬物的方方面面「放置」進去的成果。這就似海德格要求把不明之處,把隱藏起來的部份,「放置」進Being,讓人豁然開朗,得出思考和理解一樣。
你看,曹如器淨是搞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弄進那口圓甕裡,而這些東西真都是我們塵世的難題,會讓人皺起眉頭的東西。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不就代表不明之處,陰暗的不為人知的東西嗎?可這些都還是宇宙萬事萬物的一部份,可這些東西沒有跟塵世明白之處連貫起來,世道就要不明了。曹如器為何是個明白人的道理在此。曹如器是明白人,他把隱而不彰的聯繫接合起來,構築成為圖譜的湯頭,沒事就要家人喝一盅,好似隨口說一聲︰「怎麼樣?喝了就明白了。」不就是這個用意︰讓人明白。但不是機靈的人,這話可是聽不出來的。而這話的意思,僅僅到最後才由曹如器想收做偏房的五鈴兒喝了一口後點了出來︰「香」「沉」。世道的義理明白後,不就如此嗎?世道的義理,不也就是這樣編織出來,喝進口裡,放在心裡,才變成了然透徹的嗎?難道,道理都能明明白白的自然地擺在陽光下?不然,老子《道德經》裡講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句話怎麼會就特別富有哲理呢?
曹如器對於世道義理的了然,沒事也以身示「法」。這種以身示「法」的幾場場面,在劇中裡的安排非常自然,就如同塵世裡常常會發生的生活細節一樣。不過,在這裡這樣地處理起來,它們卻是以提醒物的身份,輝映著曹如器放進那鍋煲湯裡的義理。當然這也特別說明了被讀進心裡的書,被裝進腦中的義理,究竟是可得如何運用的。對簿公堂,這可是要講理的地方。公堂,沒有什麼是非公理和正義,有的就是要靠那張嘴;儘管堂上可高高懸掛著「明鏡高懸」這塊牌匾,但那是世間塵埃積得最厚的地方。這事對於曹如器來說,得心應手。塵世簡直再沒有任何地方比這個地方更適合他生活了。他為女兒曹光婷毀婚、二兒子曹光漢首次被誣指為反清叛徒,各出過一次堂審。但他講得可是口沬橫飛,頭頭是道,讓堂審沒讀書的官差佩服得五體投地,也差點沒拜他為老師。但,曹如器哪裡不懂世道,後頭還得備上「厚禮」;這才是「理」,這才是世道的真面目。另外火柴公社試驗炸藥的表演,以及在臥房裡的屏風上臨描外文字母,這對他來說,不過都是小意思。曹家人人都以為老爺子深居簡出,不懂許多。殊不知他可是滿腹經文(「紋」),妙筆橫生;更不知,他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的道兒在哪。這自然也是道理中的道理所在了。
這齣影集可謂「寓教於樂」,它細水長流地給閱眾上了一堂「讀書」的原理和策論。李白詩曰︰「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影集內隨時隨地也告訴你如何應用,寫詩填詞。甚至,這齣影集同樣告訴你可以怎麼生活,怎麼生活才是舒心順意。否則像曹如器一樣整天呆在房內,不無聊至極?這齣影集確實也活生生地闡釋了馬克思這句話︰「個人怎樣表現自己的生活,他們自己也就怎樣。因此,他們是什麼樣的,這同他們的生產是一致的──既和他們生產什麼一致,又和他們怎樣生產一致。」你能說讀書沒用嗎?只要腹中有墨,怡情養心,修身養性,陶然自樂,繪出天地都有可能。曹如器不也在「那口圓甕裡的煲湯」裡,譜出天下的義理嗎?隨心所欲,悠遊自在,那也是一番人生呢!可是,那是沒有愁苦,快意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