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看《中國往事》這部電視影集,最讓人無法理解的,就是放在曹如器房中的那口圓甕裡的煲湯。你在不到幾集之中,一定會被提醒這口甕裡的煲湯存在著。最玄的是,曹如器一天到晚都特別叮嚀,不能讓煲湯的爐火熄滅。這口圓甕裡的煲湯,可是不時會加料的,而且不時加的料都是不同的東西。奇奇怪怪的東西都有,第一集裡可是補進曹光滿兒媳婦產後的胎盤,最補的東西。自然,這可能是導演有意誤導觀眾,讓人以為曹如器煲湯是為了進補用的。不過,其實也沒有錯,這口煲湯本來就是在精神上補腦用的。

 

我看電視劇或電視影集,很久以來就已經不看劇情了。我不會在乎道具、服裝或者場景的佈置方式。至於取景、取角或者扮相的好壞,我都認為那些只是電視影集美學中的一些裝飾品,目的是讓內容更能夠以顯眼的方式突顯出來。就是缺那缺這的,實際上妨礙也不大。這就像一個美女一樣,外觀美麗動人,曲線玲瓏有緻。這種外觀首先會吸引人,但還要看後面的東西。如果一個美女不能夠開口、張嘴,這個美女不過是木頭人,雕塑或者照相一樣可以達到這個效果;可能還要更甜美、更嫵媚呢!可一個女人有內涵,不見得需要是一位美人。這時候可就要考驗觀看者的眼界了。眼拙,就什麼都不必說了。一個美好的東西,並不保證其他週邊的東西一樣美好;更不保證看它的人眼睛是明亮的。

 

這部電視影集的場景用的不多,用的最多的是曹家的大院(有點像《徽州女人》的場景),可照人物的特寫更多。這部影集其實根本是用人物的突出性格來烘托整個劇情的發展。這樣場景變成不很重要,人物的特寫才比較重要。不過,這些人物的特寫,在在都在突顯曹如器房中那口圓甕裡的煲湯的意義。說穿了,沒有那口圓甕裡的煲湯,整部影集全無意義可言。所以,人物特寫也不過在襯托著那口圓甕裡的煲湯。

 

那口圓甕裡的煲湯是一種哲學思考。中國很少有這類的哲學思考,因為中國人基本上是文學的民族,不是哲學的民族。哲學的根基在中國基礎很薄弱,中國人不會去想到這麼深沉的東西。說白了,中國人比較感性,比較是以感情生活為主。過去中國的詩詞歌賦為什麼如此膾炙人口,基本上就是那些文學作品裡內涵著的感情感動著人。可哲學呢,幾乎交了白卷。有關那口圓甕裡的煲湯這種哲學思考,不知是源於何處。我也不想考證。但跟海德格的思想很像。海德格的思想裡談到一種Being,就是跟那口圓甕裡的煲湯一樣的東西。

 

海德格思想裡的Being,可有很多種譯法。可不管怎麼譯,意思跟中國人講的「太極」、「太蒼」或者「無極」一樣,是無邊無際的東西。實際上就是精神中存在的「宇宙」。但這樣的一種「宇宙」,究竟如何放到精神中,裡頭的架構如何,海德格一生都沒有個準兒。海德格談到的只是「安置」,然後就是從那裡頭所進行的「釋出」。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海德格談的意義在於表明︰在精神中草擬一個架構,把萬事萬物的東西依照架構的位置放進去。讓它們釋出來,就變成「思考」,變成「理解」。

 

曹如器對於那口圓甕裡的煲湯,做法是一樣的。要找什麼東西放進去,是曹如器出的主意,而負責幫他找東西放進去的,就是曹夫人金氏那個私生子「耳朵」。那口圓甕裡的煲湯在劇中很少放進相同的東西去煲,都是生活中奇奇怪怪的一些東西。在這種煲湯的程序裡頭,「耳朵」的位置很重要。而在劇中把這個角色取名為「耳朵」,名字也取得精巧,取得好。這部戲裡的耳朵,簡直就是個鬼靈精,他能看、會聽,什麼事都「明白」;但他不能夠「說」,也「不會說」,也「不准說」。他往往因為不能吐露實情,而被打得半死。但他不能死,因為他是煲湯的重要環節。沒有他這位能夠把「明白」放進那口圓甕裡煲湯的角色或者作用,喝了那口圓甕裡的煲湯就不會「明白」。這是曹如器最後在他二兒子曹光漢死前,向他兒子吐露的訊息︰「你喝了,一切都明白了」。這也是曹光漢死前覺得可惜的地方;因為他從不明白,莽莽撞撞地,糊里糊塗的快死了——就是從沒有喝到那口圓甕裡的煲湯。

 

你說這巧嗎?偏偏在海德格的哲學中,也是強調耳朵的重要,即「傾聽」的作用。沒有傾聽,被隱藏起來的部份就無法變成被揭示出來的狀態,因而就不會存在Being裡。這樣從Being釋出東西來,就不會取得理解。「耳朵」和曹如器的話,每一部份都點明了海德格哲學思想中的重要環節。你要是把兩者前前後後的很多環節都相互對照一下,你會發現這裡很有意思。這裡也無所謂「精神偷竊」了,因為劇情也可能是巧合地用另一種方式,告訴你類似的哲學思考。惟這種哲學思考的缺點仍多,也隱藏著許多無法自己解決的秘密。自然,這也是讀者的責任了。不過,只要你把這部影集看成是以戲劇的方式表現一些思考的哲理,這部影集也就沒有什麼值得疵議的地方。

 

那口圓甕裡的煲湯是《中國往事》裡重要的思想精髓,也許導演也沒有抓住這個精髓,那些以演員的方式表現出來的作者們或許也一樣。但這不是重點。古來有很多作者,也不知道他們的作品藏有很多他們所不知道的東西,他們都是把這支箭射給了讀者。尼采就常常做這種事情。尼采曾對他的朋友布朗岱斯(Dane Georg Brandes)說︰「在你已經發現到我之後,要找到我就不用任何手腕了︰現在難題是要丟掉我……。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人。」這是什麼意思呢?你找到原來作者的一些問題,還是沒有用的。重要的,是要超越它們,把它們解決掉。觀察電視影集極其容易︰眼睛盯著螢光幕,一杯茶加上些茶點,就解決了。但要解決影集中留下的問題,還是要讀一些書,而且要讀有用的書。我們知道,現在這些東西是越來越難要求觀眾了;就是寄望於學院,也十分困難。也許那只能拍拍影集,來給不知何年何月的那些時代的人來欣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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