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design),同樣是一個長久以來被誤用的概念。這兩個文字,在中國和在西方都一樣,並不是一個淺白到完全沒有內容的東西。一般人普遍都是在不解其意的狀態下使用這兩個文字,儘管是「設計師」之流的人物或專家都一樣。這就跟「建築」這兩個文字所遇到的情況一樣。許許多多身為「建築師」之流的人物,一樣是不知「建築」為何物。國際上有名的例子,便是一群所謂的「建築師」跟哲學界名人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對談柏拉圖(Plato)的「處所」(Chora)這個概念的荒謬表演。自然,許許多多所謂的「建築師」對於自然天地的無知,同樣跟許許多多所謂的「設計師」對於自然天地的無知是一樣的,這點沒有什麼稀奇。在其他的領域情況全部相同,而且這種事情也不是在今天才發生。「設計」跟繪畫、美術、構圖、空間、建築、佈署、居住、放置、形態或形式等等,都是同一種意思的概念。它們之間的不同,僅僅存在於因時因地而產生出來的「差異」(difference)和「轉化」(becoming)這個地方而已。這樣一種性質的「差異」和「轉化」,因為文字被放置的位置的不同,因應它們各自相對而言的「領域」(fields)或者「範圍」(areas),因而讓一個概念具有不同的「署名」(signature)。這是一種質的替換狀態,自然天地如此,事實也應然和實然如此。「署名」的不同絕對不是幾個分屬不同「署名」的這些概念的不同,「署名」的不同反而是一個概念在不同狀態有的名稱而已。一個概念為何要有這麼多的不同「署名」呢?這也正是因應不同的情況的一種「設計」。而說來也真是奇怪,這恰恰就是「設計」的「用意」和意義呢!

 

「設計」是最為用心良苦的行為,這點無論就這個文字本身的義理,或者就這個文字所要表明的狀態來說,都是如此。「設計」是要大費周章、曠日持久和挖空心思的動作。有人以為「設計」是最不需要動腦筋的工作,這正是對於「設計」的無知才會表現出來的荒謬想法。這點也跟有人以為「建築」是跟「不在場」(absence)最沒有關係的想法一樣,同樣是對於「建築」的無知。「設計」是什麼呢?又「設計」什麼呢?講白了,「設計」就是把自然天地之間還沒有彰顯出來,又跟自然天地有關係或聯繫的部份(即「不在場」)挖掘出來。「設計」自然就是把原原本本自自然然有的、屬於自然的狀態可仍為人所不知的東西表現出來。所以,「設計」就是安頓這些東西,「設計」也就是這種動作。「設計」因此等同於「生產」或「創造」。「設計」因而是把還沒有被挖掘出來的部份、被隱藏起來的部份挖掘出來,從而在「自然天地的義理」之間給這個部份放置一個位置,讓它給居住在那裡。放置一個位置或讓什麼居住在那裡,當然就是「設置」。「設置」的動作是讓某種東西安放在一個適合它的位置上,給什麼一個間隔。在中國的說法裡,建造一面網罟,即設置之謂。在西方的「說法」裡,「設置」就是一個「說法」(the saying)——在挖掘出什麼之後把什麼給表述出來。所謂「設置」,即是「把被隱藏起來的部份揭示出來」。「把被隱藏起來的部份揭示出來」是什麼意思呢?這就是揭示「真理」( truth )。這裡的「揭示真理」,不是指一般人隨便說說什麼是「真理」的那個「真理」的意思,而是說指出了被放在一種關係或聯繫當中一環的這個被隱藏起來的部份。這個部份是原在自然天地的那裡,但是沒有人知道,被隱藏起來了。現在把這部份給實現出來,讓原來顯示出來狀態成就完全、圓融和無缺的狀態,是以讓原來顯現的部份成為完美、合宜適切。讓原來顯現的部份成為完美、合宜適切,亦即讓原有的關係和聯繫實現出來,說明問題。真理,不過就是讓這樣的一種事理成就、完全的一種「署名」。真為實( real )、正( right, correct )或善( goodness, perfect ),是之謂也。而「理」(reason)這時候才成為道理,成就合宜狀態。是故,這麼一來,「把被隱藏起來的部份揭示出來」正是把「真理」給指出來。把什麼給指出來的意思,就是外文這個文字的 de-sign(讓什麼不是記號),亦即中文文字裡的「設計」這種概念。在西方的「說法」裡,「設置」(placing)也是指通過一條一條的界限或界線,把一種關係或者聯繫給指出來,或者說,讓一種狀態或形勢居住在那裡的意思。Placing也就是讓一個場所實現出來。名詞狀態是以為「所在」(place)或稱「地方」(location)。中文也是這麼說的呢!所在,即讓一種完美的狀態成為一種圓融善美狀態。讓一種完美的狀態成為一種圓融善美狀態,正是完成或實現之謂。完成或實現因而是適時、適切和適宜。適時、適切和適宜是而為值或時。完成或實現者,成真是也。成真,即西方的「在場」(presence)之謂。「在場」也就是我們在說話時常說的「是」(be)這個動詞的說法。是,就是「已然」(to be)或「存在」(existence)的意思。而地方者,讓有待圓融善美的狀態以事理的方式表現出來之謂也。所在或地方當然就是柏拉圖所談的「處所」。所在、地方或處所也就同樣是建築要在意(care)的對象。所以這樣的一種關係或聯繫,或者狀態或形勢,自然是處在一些相互作用之中,否則就不能稱之為一種關係或聯繫,或者狀態或形勢。這樣一來,用相同的一種「說法」來說,「設置」同時就是把一種關係的架構或結構建築出來。把一種架構或結構建築出來,這正是「畫出草圖」(drawing, sketching)的意思。「畫出草圖」,不管是從表面上的意思或者是從哲學上的意思來說,指的都是「繪畫」或「素描」——把自然天地的一個空間表現出來——的意思;當然,它同時也是「建築」的意思︰把一層一層或一件一件間隔的完美或圓融表現出來;這裡正是「建築」這個概念的義理來源。中國文字裡釋「居」為「正」,《論語.里仁》說的「里仁為美」,都講出相同的道理。憑空想像「建築」是什麼,不管怎麼樣,「建築」都絕對不會恰好是自然天地裡可得容納、合宜又適切的那種東西。在這裡,「設計」這個概念的意思完全一樣。我們經常看到,違反自然天地義理、跟自然天地義理無法謀合的「建築」或「設計」,常常鬧出人命或者無法為人居住,就是這種情況的表現。無需說,從這裡也可以看出來,「綠色建築」無異是對自然界的生態最荒謬的無知說法。

 

「設計」這個字眼在中國的文字裡更明白了。「設計」這個文字明明白白地指著的是把什麼合謀起來、放置在那裡,或者讓什麼能夠居住下來。《說文解字注》說︰「設」是「施陳也。設施雙聲。……有布列之義。」所謂的「施陳」,也就是《博雅》說的「合也。」或者《玉篇》說的「置也」。而「計」呢?意思一樣,《說文解字注》說︰「計」者「會也。筭也。會,合也。」中國的古文在這裡所說的「施陳」或者「會」或「合」,在原來的義理裡,講的是把一些關係或者聯繫架構起來或者結合起來而言。而「施陳」或者「會」或「合」正是在研究出相互影響的一些因素或聯繫的情況下,把這樣的一些結構或者關係構築起來。正是因為這些被構築起來的結構或者關係構成了相互影響的一些因素,我們從這裡明白了它們之間彼此的關聯和影響,因而「施陳」或者「會」或「合」。「施陳」或者「會」或「合」即把形勢、格局或氣象擺佈出來。形勢、格局或氣象因為一條一條的線條或界限的陳列、佈置或條陳,是以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就是消長、變化和發展的這些表現狀態。把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放進心裡,即為了然和理解。了然和理解是為知道的意思。知道也就成就了精神上的知識、思維、思想、思慮或愛情等等的狀態。了然和理解即精神上的明明白白的圓融善美狀態,以及判別出來的合宜適切。因為這麼一種的了然和理解,對於事物也就能夠預測、分析、判斷和操作。能夠預測、分析、判斷和操作就是能。而能者,能力也;力為平行四邊形的牽制。能力即權力、道義、藝術、算學、謀略、欲望等等的義理。既然貯藏著權力、道義、藝術、算學、謀略、欲望等等的義理,是以可得而為「算計」或「佈署」,造就圓融善美的境界。「設計」這個詞語因而被中國造字的老祖宗放在這樣的一種位置上︰即處於一種既有的關係網絡和一種新生的鄰近狀態中間。這樣的中間位置有怎麼樣的一種作用呢?有的。既然是處在什麼和什麼之間,那麼它就是一條把原來沒有的、被隱藏起來的關係和聯繫揭示出來的間隔和界線。間隔和界線即是分別、判明和陳列的意思。分別、判明和陳列自是為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情況。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當然是讓兩造或三造以上的狀態生產出相互之間的作用。相互作用是謂消長、變化和發展的狀態。因為這樣,被放置在中間位置的「設計」也就形成了結合和生產的作用。結合或生產什麼呢?無需說,也就是讓圓融善美、合宜適切、無拘無束的自然圓滿狀態生產出來。自然,相對來說,設計不良或者任何設計上的敗筆,就是對於設計最大的污衊和侮辱。

 

這樣的一種作用,無需說,形成了一般概念本會具有的性質;即「結合肌」(copula)的性質。但「設計」這個概念在這種情況下特別明顯;因為它是把一種既有的關係網絡和一種新的鄰近狀態結合起來,而且因為同時又是通過這樣一種既有的關係網絡的結構,就更容易能夠把一種新的鄰近狀態找出來。因為這樣的連鎖反應,即造就了與此之前有異的格局、氣象和形勢。當然,「設計」這個概念能夠躋身於這樣的位置上,其來有自。可正是因為它能夠結合兩造或三造以上狀態的這樣的一種「能力」,所以只有它而沒有任何其他的概念能夠獲得這樣的署名——「設計」;「設計」是而為把色、象、數、術和氣安置下來。這樣的一種「能力」,就是一種「技藝」;自然這樣的一種「技藝」,無論是從中國文字的義理來說,還是從它佈達自然天地的義理這個角度來說,都是一種「藝術」。所以「設計」是什麼呢?到這裡已經可以說得明明白白了︰它就是把自然天地的義理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表述出來的藝術。把自然天地的義理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給表述出來的藝術,從繪畫的領域來看,就是「繪畫」之義。《小爾雅》稱「雜彩曰繪」。《玉篇》謂︰「綵,畫也。」《何晏註》說︰「繪,畫文也。」那麼「畫」又是什麼呢?「畫」就是分別、設定界限。把縱橫交錯的界限分別或設定出界限來,自然是「設計」之義。這樣看來,「設計」也是「繪畫」了。同理,「設計」也等同於跟它義理相同的其他領域的藝術。「設計」是把還沒有出現的自然天地義理表現出來,「設計」理所當然也揭示了真理,同時把被隱藏起來的「不在場」表現了出來。設計也就跟建築是同義詞了。

 

設計是把自然天地的義理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表述出來的藝術,可「把自然天地的義理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給表述出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這句話其實是疊床架屋的句子,同時也是一種錯誤的用法。自然,這句話更容易產生誤解。設計,壓根兒就是在自然天地裡撐開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而這個屬於自己的天地恰恰是跟自然天地融合在一起,成為自然原本的狀態謂之。所以把自然天地的義理給表現出來,根本就是同時成就了一種界限或空間。既然成就了一種界限或空間,就沒有再把它給放進一定的界限或空間裡,或者說,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給表現出來的這種說法。反過來說一樣,既然是能夠設置一種界限或空間,那麼它就是已然完美、被實現出來或成就著的狀態。已然完美、被實現出來或者成就著的狀態就是自然天地的義理,所以它才是設置了自然原本的狀態。既然設置了一種自然原本的狀態,那麼就沒有理由再去把這種狀態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給表述出來——因為已然表述出來了,就沒有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給表述出來的必要。無需說,就是因為「設計」只能這樣表述,只能把它給說成是「把自然天地的義理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表述出來的藝術」,這才容易讓人產生誤解,也才讓人產生額外的遐思。時下的人說的什麼︰「設計是一種藝術」、「把設計變成一項藝術」;或者說︰「讓設計成為一種創作」、「設計出一種作品」等等,全部都是這樣的一種表述釋出的錯誤訊息。把設計用一大堆同義反覆的贅詞堆砌起來,只有透露一個訊息,即︰對於設計完全無知。

 

「設計」是把還沒有出現的自然天地義理表現出來,可「設計」如何能夠把還沒有出現的自然天地義理表現出來呢?這種能力又是怎麼出現的呢?有人把「設計」說成是一門「藝術」。當然話沒說錯。可「藝術」之所以為「藝術」的表現,明明白白指著的同樣是它成就了自然天地的關係或聯繫。「藝術」這兩個中國文字本身表現了這種義理。藝者,為種、布、才、田或文也。而把事關事物的線條陳設出來,是為能力的表現狀態。設計自然等同於藝術。可儘管這麼說,問題仍沒有解決。這麼浩瀚、廣袤的自然天地,是如何可能成就這種的一種自然天地的關係或聯繫呢?先不說後來被聯繫起來的這些關係或聯繫,僅僅提到這些要成就後來被發現出來的真理的自然天地關係或聯繫,這些數量和質量就非常驚人。何況又要從這些數量和質量非常驚人自然天地關係和聯繫裡找出那些「不為人知的部份」(the unknown),再來成就成為創造和發明的藝術。那麼不言而喻,成為藝術的這種「設計」的背後必然要有一定的厚實的基礎支撐著,才有可能成就後來克盡的那份「志」業。「設計」也就絕對不可能憑空想像的了。換句話說,「設計」必然是有一定的準備功夫。這種一定的準備功夫一定也就是要把自然天地的義理積累起來。「把自然天地的義理積累起來」這句話乍聽起來很熟,原來這句話是「讀書」的本義。易言之,這裡也就是中國古人追求「知識」的全部根據。在中國的文字裡,把自然天地的義理放進心中,即「心之所存」(「把總括萬慮生產出來,是以讓圓融善美居住在那裡」),此乃「知」的釋義;而已然把能夠放進心裡的自然天地義理放進心裡,即「心所之也」(「總括萬慮居住在那裡因而生產出來的狀態」),此乃「識」的釋義。這種天地合德成為知識的全部內容,同時是讀書追求的目標。而求取把一切的自然天地的關係或聯繫結合起來,對於其所以然了然,這是「理解」(understanding)的本意。「理解」,這個詞語不多不少,在義理上說的是分別判明出來的合宜、適切。分別判明出來的合宜、適切,不就是指「事物」本身嗎?因而換句話說,「理解」無非就是事物在精神上的表現,是事物在精神上的一種質的替換。「理解」在西方的意思裡完全一樣。按文字的結構來說,所謂「讓什麼站立在什麼之下」(understanding),也就有了靠山和根據,因而把道理分解開來,條理分明。這樣也才有根據能夠把什麼給表現出來。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說過同樣的道理。他在《被稱為思考的東西是什麼?》(What is called thinking?)裡這麼說︰「『理解』只意味著:能夠以屬於舊有的和熟悉的某些事物的這種語言來表達新的某些事物。」「能夠以屬於舊有的和熟悉的某些事物的這種語言來表達新的某些事物」,自然同是「設計」的意旨。「設計」因而也是「把草圖繪出來」(drawing)的意思。「把草圖繪出來」,在概念的安置上,放置的是「繪畫」這個詞語。「繪畫」跟「設計」在這裡的概念是相通的;這點也是不言而喻的。無需說,「理解」跟「知識」、「求知」、「繪畫」、「設計」等等概念一樣相通,這也是無需再說明的。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在《權力的意志》(The Will to Power)裡就把這點說得相當明白︰「不是『要知道什麼』,而是要用圖解的方式表現出來——把像我們一些實際需要所要求的一樣的這樣的規範狀態和形式,強制施加在混亂上面。」到這裡已經很明白了,「設計」只能夠是努力「讀書」可能得到的成就。當然用另外一種說法來說更加明白︰只有努力「讀書」,才有可能把「作品」創造出來。不「讀書」,「書」(「寫作」writing)的境界就不可能出現的。書者,如或是也。如或是即完美、成就或圓融之謂。如或是因而釋「存在」(existence)、「現在」(present)或「當下」(immediate)這些義理。而自然就是這些狀態。多年來哲學界對於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的「存在即合理」,或者「現實即合理」之所以不解,問題出在這裡。當然在黑格爾那裡,黑格爾從來沒有做到這點。

 

那什麼又是「讀書」呢?「讀書」自然不是拿著書本把書本裡的內容放進心裡謂之。「讀書」並不是這種行動,「讀書」的內容也不是這樣。「讀書」是把「事物」變成「心」的狀態謂之。「事物」自然指著的是事理而言;可事物是從來都不存在的東西,事物是因為造就出來的那些事理,才得成立,因而也被指認出來。中國文字裡說「成形」、「成器」為用,用是為事物,說的是這個道理。而這裡所謂的「心」,自不是生物學上的「心」;它是義理上指出來的「心」,也是事理在精神上的另一種質的替換狀態。中國文字裡釋「心」為「總括萬慮」,說的是這種道理。是以「讀書」跟功業、修業、修道、敬業、修佛、做工或練功全是同一個內容。「讀書」不過是「求知」的另一種泛泛的說法,「知」是以反過來被釋成是「心之所存」。而功業、修業、修道、敬業、修佛、做工或練功等等用語裡的功、修、敬、做或練等等,是讀的質的替換狀態的一些說法;功業、修業、修道、敬業、修佛、做工或練功等等用語裡的業、道、佛、工或功等等,同是書的質的替換狀態的一種說法。那麼,讀書究竟是什麼樣的內容呢?若把讀書說成就是設計的內容,這樣就是同義反覆,走循環論證了。讀書自然就是設計的同義詞,可在中文裡,讀書和設計的義理狀態的位置還是不同的。讀書是把一條一條的界限和界線,從原有的閱歷裡抽取出來,再放置在合宜的位置上去謂之。設計,嚴格來說,卻僅僅是把一條一條的界限和界線放置在合宜的位置上去這個動作。那麼如此看來,設計豈不是跟讀書不同了,也不用讀書了?不,不是這樣。設計這個動作裡頭隱藏著讀書這個前提。沒有讀書,設計就不可能成就或實現。說到底,設計也惟有在讀書階段完成之後,才可得為之的行動。什麼又是讀書階段呢?說得更加深入一層,這個讀書階段就是社會科學裡所謂的「研究過程」。研究過程自然是隱而不彰的狀態;它是任何科學實現出來之前必然要進行的一項工作。這個過程是從古希臘時代以來以迄海德格為止的哲學界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像胡塞爾(Edmund Husserl)或海德格屢屢在文字上說明的研究或者調查,那都是從邏輯論證的角度為之的。他們可從來沒做過任何跟事實有關的活動;雖然他們也張嚷著說他們是在研究或調查事實,「回到事物那裡」(back to the matters)。事實都是實現出來、成就了的狀態,而成就或實現出來的狀態可都不是明擺著的讓人能夠看得出來的。自然任何一種現成的關係或聯繫都是事物的狀態,但這些類似的事物狀態若是缺乏閱歷或經驗,都是不可能被看出來是處在哪裡,然後又怎麼可以見縫插針,安放額外的空間或狀態來造就形勢或格局,形成或生產出事實的狀態的。閱歷或經驗就是唯有的成就能夠看得出來、實現出來的這種能力的源泉。而讀書正是綴拾閱歷或經驗的唯一手段。擺在設計前面的枝枝節節的過程,當然就有多種多樣的層次被隱藏起來了。自然讀書不會是把書本捧在手上閱讀謂之;閱歷或經驗更不會是經歷過的過程。經歷過的過程是空洞無用的歷史,古今中外人人經歷過歷史,但那些歷史不過像在人們腳下淌過的流水一樣,船過水無痕,連泡味或漣漪都不曾激起。過去歷史的洪流若不是讓人從中刻劃出來的蹤跡能夠劃破今世的長空,激發壯濶的波濤,那麼也就僅只是一堆供人詠嘆的垃圾而已。哪怕就是一個民族的過去多麼轟轟烈烈,令人驚心動魄,也無非是一場已然寂寥的煙塵爾。尼采就曾在<論歷史對於生活的一些用途和不利之處>(On the Uses and Disadvantages of History for Life)一文裡,嘲弄哪些緬懷在德意志過去輝煌歷史裡的人的無知和可笑。道理在這裡。

 

閱歷或經驗自不是這樣的一些東西。關於閱歷或經驗的意義,古聖先哲講過很多。巴歇拉爾(Gaston Bachelard)證明:「縫衣機一直要等到設計師停止模仿手工縫製的一些動作後,才得以發明出來」;孔狄亞克(Etienne Bonnot de Condillac)同樣說過︰「就像是屬於領航員方面的那些經驗一樣,屬於哲學家部份的這種經驗是有關其他人已經在那上面建立起來的這些岩石的知識部份;而沒有這種知識,就沒有任何羅盤能夠引導著他。」但不管是巴歇拉爾或孔狄亞克,甚至於著名的海德格或尼采,都沒有把閱歷或經驗的具體意義給說明白。海德格是把經歷或閱歷當成是「體驗過的經驗」(lived experience),因而把它給看成是形成「思想表現」(ideation),為構成先驗的「純粹理性」的唯一來源。純粹理性是提供知識,讓「意向狀態」(intentionality)或者「直覺」(intuition)可以讓對象或事物可以自己顯現出來的依據。海德格無論在討論柏拉圖的洞穴哲學、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或者胡賽爾的現象學時,都是這麼看待經歷或閱歷的。尼采呢?情況沒好多少。尼采對於閱歷或經驗的看法都是口號式的,完全沒有看出閱歷或經驗的具體意義在哪裡,也沒有分析何謂閱歷或者經驗。尼采對於閱歷或經驗能夠說的,僅僅在於強調它是要為生活服務的。因而尼采把歷史的意義和內容只籠統地說成為為人的生活服務。除此之外,他也說不出任何具體的內容來。他曾在這樣說過︰「有關過去層面的知識只有在為未來層面和現在層面服務,而不是在於削弱現在層面或者剝奪跟未來的根源有關的一種充滿活力的未來時,在任何時代才是為人所期盼的……,這就是一個時代、一種文化、一個國家跟它的歷史的這種自然的關係︰所有這一切都是簡單的,就如同真理是簡單的一樣,而且對於還沒有從歷史證據得到證明的人來說,也馬上是顯而易見的。」可歷史的意義真正又是什麼呢?又怎麼能夠為生活服務呢?尼采從來不回答這個問題。尼采總是這麼輕輕一筆帶過︰「如果你想冒險解釋過去層面,那麼你只能夠從最充分地發揮現在層面的這種活力來這麼做︰只有在你於一切特質的力量裡提出你最高貴的特質時,你才能夠察覺在過去層面裡值得知道的和保存下來的東西。」所以總結下來說︰「歷史是由富有經驗的和超級的人寫下來的。沒有比其他人體驗到更加偉大和更加崇高的事物的人,是不會知道如何去解釋屬於過去層面的這些偉大和崇高的東西的。在過去層面把它本身說出來時,它總是說得像一種神諭一樣︰只有在你是屬於未來層面的一名建築師,同時也知道現在層面時,你才理解過去層面。」這些說法到底有什麼現實意義呢?又如何能跟現實結合起來呢?尼采完全沒說;他所能做的唯有堆砌一些華麗的詞藻。換句話說,這些說法不過是一堆沒用的詞藻,完全使不出任何力量來。所以也就無關痛癢了。

 

無論是閱歷或經驗,都不是貧血的字面所顯現出來的東西。底藏在閱歷或經驗這些字面下的豐富內容才是真理。這些真理才是閱歷或經驗能提供給我們教訓和知識的地方。閱歷或經驗當然是歷史,可不是所有人經歷過的歷程都是歷史。對於絕大部份人而言,歷史是不存在的,是死去的過去。他們的歷史僅僅存在於文字的記載或者故事裡,哪怕就是文字的記載或者故事,他們也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他們的腦海裡有的東西,不過就是歷史、故事、文字或記載等等這些抽象的記號。無論是閱歷或經驗都是事物的過程,是而為一條一條的界線間隔開來的狀態所構築起來的連續。一條一條的界線間隔開來的狀態所構築起來的連續自是事物也。而事物當然是歷史,也是歷史顯現出來的狀態。歷者,中文說是次、盡、錯或亂,說的是這個道理。歷者,古文是通吏(叓)、史(?)、事(叓、?)這些義理的,也是互用的文字。吏為治人者,史為記事者。物為成身謂之,人是成事謂之;成身或成事是過程的實現,同是一個道理,惟不過說的義理狀態位置不同。閱歷和經驗自是同一個義理狀態。閱者,明明白白、省察度勢、?練核實也。閱是謂經歷,即明明白白的陳列或排比。閱自是通歷。而經者為度、法、義的義理,因為經為織、紀或緯的意思。織、紀或緯是構成事物的一條一條的界線或界限也。構成事物的一條一條的界線或界限是為校證或考視,校證或考視是為驗明。經自為驗。閱歷自為經驗,它們兩者自為歷史。那麼這樣的一些一條一條的界線間隔開來的狀態所構築起來的連續,為的是什麼呢?這些就是意義的所在,同時也是義理所要表明的東西了。

 

         構成事物的一條一條的界線或界限是為校證或考視,校證或考視是為驗明,這裡就說明了道理。什麼道理呢?明明白白。明明白白是人類為了瞭解自然界,從自然界裡取得經驗教訓所要成就的狀態。成就這個狀態就可以掌握自然界的動態,因而跟自然界和諧共存,讓人類社會得以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這是人類跟自然界相處之道。所以明明白白正是事理,也就是中國人所謂的道。道即取得了然和理解的途徑或道理。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裡把人類為什麼要取得事理的這個道理講得很清楚。他說︰「……經過長期的常常是痛苦的經驗,經過對歷史材料的比較和分析,我們就在這一領域中也漸漸學會認識我們的生產活動的間接的較遠的社會影響,於是我們就有可能去統治和調節它們了。」「事實上,我們一天天地學會正確理解自然規律,並認識我們對自然的慣常行程的干涉之較近或較遠的影響。特別從本世紀自然科學大踏步發展以來,我們就愈來愈能夠估計到至少是我們最普遍的生產行為的較遠的自然的影響,因而也學會來統治它們。」注意上段話裡提到的「對歷史材料的比較和分析」這句話,「對歷史材料的比較和分析」正是我們提到的校證或考視這回事。那麼構成事物的一條一條的界線或界限又是怎麼產生出來的呢?就是要讀書、讀書、再讀書。所謂的讀書,沒有別的,說的內容正是構成事物的一條一條的界線或界限。構成事物的一條一條的界線或界限就是讀書的義理。我們現在終於可以回到讀書這個課題了。

 

         有關讀書這個課題,從古到今,在中國都是處在一個非常嚴峻的形勢。中國人不知讀書為何物已久。很多後人詬病歷朝的科舉制度,把它給說成是國家淪亡、士人無法經學致用的濫觴。但這些批評的人又何嘗認識過任何半個中國文字?中國的科舉制度從來就不是時人所以為的那回事,惟不過沒人識字爾。科舉自古來就是科第取才的一個最佳途徑。取人條格曰科第。這是說︰依此科考校,定其第高下,用知其人賢否也。《前漢.元帝紀》說過︰「詔丞相御史,舉質樸敦厚遜讓有行者,光祿歲以此科第郞從官。」可無論「取人條格」或「科第」,說的可是明明白白的次序或排比。「條格」或「科第」,都是指一條一條的間隔或界線。條曰條理、條然、條例或繩;格是法、正、殺、度或量;科為量、品、本、條、等或斷;而第稱但、順或且。條、格、科或等自是同義詞。條格或科第憑藉的是什麼呢?當然是事理的賢達,所以稱「知其人賢否也」。事理的賢達就是明白曉暢的意思;而次序或排比說的是陳列或條陳出來的清清楚楚。陳列或條陳出來的清清楚楚跟明明白白是同一回事。事理的賢達與否是根據「策論」。《通攷》就說得清清楚楚︰「漢制,取士作?策難問,試者投射答之,謂之射策。若錄政化得失顯問,謂之對策。」而策者,簡謂之。簡就是記載事理的書板,或稱牒。簡或牒也就是我們現今說的「書籍」。可書籍絕不是我們現今以為的記滿文字或圖說的紙張滙集起來的東西。書籍者,正如同簡、策或牒一樣,如同自然天地一樣圓融善美的途徑或道路謂之。策、簡或牒,無論是形式或者內容,指的當然都是光明盛實、明明白白的意思。這是中國文字把策、簡或牒都釋為光明盛實的原因。在中文裡,策通籌、劃、謀、蓍或小;簡通閒、閱、大、畢或誠;牒通業、譜或諜等等。義理是這麼來的。我們現在通用的文字,例如︰策馬、策動、簡明、簡單、間諜、投牒等等,都是通過這些義理,也才得有意義的。古時中國士人讀書,科考策論,要做的都是這些事情呢!所以古人科取中試,才有所謂考取功名之說。功名或功業,說的內容也都是把事理圓融實現出來之謂。功者,業也。《易.繫辭》是而稱︰「富有之謂大業。」(把圓融善美的自然合宜狀態生產出來稱為大業。)古時的科舉是實現成就事理的這種功業,這也就沒有誤國誤民這回事了。可惜後人流於形式,對於箇中道理完全無知,連帶的科舉制度也背上了污名。那麼讀書是怎麼一回事呢?現在道理很清楚了;讀書就是要完成成就事理的這種功業。因而也只有不讀書、不識字的人才會把讀書當成是沒用的事。

 

         古來的讀書是這麼一回事,中文裡有關讀書的義理自是同一回事。讀書,在中文裡明明白白也寫著︰把事理抽取出來,成就事業。讀者,誦書、抽取、逗或豆也。書者,如或是也。誦書者,為把已然建立起來,或者讓已然成為圓融善美之謂。誦者有立、論、言等等義理。論這個文字,《論語.序解正義》明明白白寫著︰「論者,綸也、輪也、理也、次也、撰也。」綸、輪、理、次或撰等等,都說著這個道。綸、輪、理、次或撰等等,當然是義理狀態的位置不同的同義語;它們全部通大、圓融善美或明明白白的義理。自然把已然建立起來或者讓已然成為圓融善美,就是把圓融善美、陳列排比明明白白的狀態顯現出來。綸、輪、理、次或撰就是分別述說著線條(綸)、能力(輪)、道路(理)、排比(次)或建築(撰)的這些義理狀態不同的位置。所以讀也是倫理、論理和條理共同的結晶品;一個動作完成義理不同位置的各別狀態是以成讀。因為如此,讀才通逗或豆;即成就完美(逗),成為量名(豆)。論者,《釋名》說︰「倫也,有倫理也。」《玉篇》謂︰「思理也。」《增韻》稱︰「紬繹討論也。」《正韻》以為︰「決罪曰論。」意思全部一樣。論者自同抽取、逗或豆。《釋名》說︰「紬,抽也。絲端出細緒也。」《博雅》稱抽為「業也。」《類篇》釋抽為「緒也。」全部也都說著因為圓滿而能夠得到的作用。讀因為抽取因而能得到圓滿、成就、替換和肅殺的能力。書者為如或是,說的義理與讀同。書不過是讀的另一種質的替換狀態。或換另外一種說法來說,書不過是讀的成就或完成狀態。在中文的世界裡,書自是通寫作或表述階段。如或是,說的正是圓融善美的狀態。因為圓融善美的狀態,所以它同樣是能力、批評、判斷或替換的狀態。

 

         讀書是這麼樣子的一種狀態,面對著對象,自然能夠批評、討論、建立間隔、判斷和分析,這就是建立一條一條的界線或界限的生命活水。恩格斯所說的「對歷史材料的比較和分析」,它的能力同樣是來源於此。可以說,讀書根本就是「對歷史材料的比較和分析」的同義語,惟不過是用著不同的文字記號罷。在這裡,道理相同。讀書也就是設計的同義語。可跟讀書不是捧讀書本立馬成行的道理相同,設計也非捧讀書本馬上可以成事。讀書都是事前的準備功夫成就的狀態,設計同樣是得有事前的準備功夫才得成就的狀態。然比較諷刺的是︰事前的準備功夫常常就是用讀書這兩個相同的文字來表述的。這也就是為什麼中國人普遍經常誤以為雙手捧讀就可以怎麼又怎麼的由來。這是讀書可怕的誤區,也是一切無知產生的來源。無知並不可怕,不知道什麼才是無知,這裡才是無知最可怕的地方。讀書固然跟識字是同一回事,不過讀書卻不一定識字,識字卻不一定是知書達禮,這才是中國文字最不為人知的秘密所在。這就是中國文字幾千年來一直潛藏著的謎底,絕少有人能夠揭發出來。這也是一般人以為讀書就一定識字,識字就確實是認識文字的一般膚淺見識的來源。會讀幾個中文字,會用幾個中文字把話說出來,這不是識字。所謂識字,這是要把底藏在文字裡頭的義理都能夠說出來,也都能貫通在一起。這個境界確實是從古到今很少有人能夠做到的。把中國文字的義理都能夠說出來,就能達到識字的境界。而讀書要能夠真正是跟識字是同一回事,也就是要讀書、讀書,再讀書。讀書、讀書,再讀書也就是能夠進行設計的不二法門。

 

         讀書既是恩格斯所說的「對歷史材料的比較和分析」,讀書也自然真正是綴拾閱歷或經驗。說穿了,讀書本身不過就是明明白白地綴拾閱歷和經驗的表現,它說明也證明了它自己的身份。自己當然是自己,這是不待證明的。我們有了這種理解,那麼回到歷史這裡,就很明白了。歷史不是一團纏繞著的打不開來的結,歷史也不是可以順手拿來填補一切空洞的代用品。歷史,就它是一條一條的界線或界限間隔起來的過程來說,它是我們後人永遠要一點一滴地去把它給營造出來的狀態。這些過去的經驗對於任何沒有去把它給營造出來的人來說,從來不是什麼經驗或閱歷,更不會是像柏拉圖、海德格和尼采之流的人所以為的知識、智慧或思想本身。沒有營造出來的東西,就什麼知識、智慧或思想都不是。因而也惟有通過讀書的營造,方才成就知識、智慧或思想這類的狀態。而知識、智慧或思想不多不少,恰恰就是事物在精神上的表現。因為知識、智慧或思想都是事理的表現,那麼這裡也才能夠通過事理的表現,取得創造合宜、適切和圓融的能力。能夠創造合宜、適切和圓融的狀態,接著也才能夠有著滿足自然的境界這種說法。因為這樣的說法,所謂的藝術、作品或者成果才有條件和資格掛在這種說法的後面。設計之所以是藝術、作品或者創作,它的名目就是站立在這種基礎之上的。而設計之所以是設計,它名正言順的基礎也就隱藏在這裡。

 

         當今世上搞設計的人不讀書已久,不識字也是理所當然。有人以為設計是西方的玩意兒,因而引用一些西方所謂「設計師」的言語來美化自己的園地,以為這樣就可以站穩自己的立場。但不讀書、不識字的人自然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才是道理,所以他們也就永遠不會明白這種作法說明不了什麼東西。當今世界上有很多破壞自然,危害人類生活和生存的「作品」,全部都是這樣的一些貨色搞出來的玩意。當然這些人永遠不會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所以他們也就從來不會看出錯誤的地方在哪裡。造成禍害,那是必然之舉。而受到傷害的永遠是那些無辜的一群人。不過這個世界倒非常諷刺︰那些無辜的人永遠同樣是不讀書、不識字的一些人,而這些人卻永遠死心踏地的相信另外一批不讀書、不識字的人。社會上一批無知的人去欺騙另一批無知的人,這就是今日世界擺脫不掉的命運。救人雖是功德,可先壯烈成仁、死在被救的人面前的人,就都是心懷仁義去救人的這批人。歷史已經不知上演過多少場這樣的悲劇,但有誰又知道什麼又是歷史呢?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chcc 的頭像
chcc

借問心境

chcc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