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ro)在現代的中文裡是「零」的別字,這個字眼除非前面加上好多的數目字,不然是很少有人喜歡。中國的古聖先賢創造文字時,有一、二或三,但沒有「○」這個字眼。這個字眼是在晚近的中文裡才出現的字;可它的意思跟「零」是一樣的。有人自佯能把一、二或三等等中國文字說清楚。可如果你看他在說一、二或三等數詞時,不把「○」或「零」這個字眼也一併拿出來說,那麼你也別再看下去了。這個人肯定是口齒不清;連最根本的數詞都說不清楚了,其他的數詞還說得清楚嗎?不管是「○」或「零」,不管是在古代的中國或現代的中國,這兩個意義完全相同的文字,跟其他中國的文字一樣,在中國的土地上都是一個謎。要不是阿拉伯人曾發明過阿拉伯數字1、2、3等等數目字,把0這個數目字排在1的前後,或者其他數字的後面,那麼絕大多數的中國人從古到今,都不可能會弄清楚中國文字裡的「零」位置是在中文裡的哪一個位置上的。可即使如此,在弄清楚「○」或「零」的位置後,它們的位置對於絕大部份中國人的腦袋也沒有影響過什麼。更讓人匪夷所思的,還不僅僅是如此。中國人從來都沒有把「零」和「無」擺在一塊討論過,就好似「零」和「無」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一樣;雖然「無」是中國人最崇拜的東西,可中國人也從沒有說清楚那是什麼。就好似那麼高超的境界「不可說、不可說」一樣。既然「零」和「無」沒有關係,那麼在中國人的眼裡,「一」、「空」和「無」更不會有任何關係。從這裡也可以想知,對於跟這幾個數詞都有關係而且又是無比重要的「道」,在中國人的眼裡又會是怎麼虛無飄渺了。而中國文字裡的數詞都是跟「易」連接在一起的,從0和1以後,又有跟0和1黏在一起的2、3、4…9、10等等數詞。這些都還有它們各自有別又彼此互通的「道理」。中國文字裡的數詞即為「易數」。若是對「數」不知道,還談什麼「易」呢?那麼在中國流傳幾千年的《易經》,豈不是笑話。有很多中國人喜歡「超一」、「伯一」,就如同很多中國人喜歡「超峰」、「越峰」一樣。難道這些人就從不曾用腦袋細想一下,峰是山岳最高的頂端,越過了是怎麼樣的一種狀況︰這不就走下坡了嗎?哪有人這樣自甘墮落的?那還超、越什麼峰呢?本來好似境地高超的,結果適得其反。「一」這個中國文字裡的數詞跟「峰」的道理一樣,自然「超一」、「伯一」又是另一套故事,那裡的故事更加荒謬。然不讀書又好玩弄文字,尚得意萬分至此,真不知讓人要說些什麼才好。
「○」或「零」以中國文字的方式出現,它從來不是表現出俗以為的「沒有」或者「空無」的境地。這個文字跟中國的任何文字一樣,都是自然天地的產物,也都有自然天地的義理。中國的文字既是自然天地的產物,那麼它們的性質一定是跟自然天地一樣。自然天地是生生不息,變動不居的。中國文字亦然如此,不然就是僵死的文字。生生不息,變動不居謂之「變」。以中國的文字來形容,即是「易」之謂也。生生不息,變動不居,這兩句好似說了些什麼,但實則隱藏更多內容。許多頭腦不會轉彎的人,望文生義,也「忘」文生義。生生不息,變動不居,是更迭,是變動不錯。即西洋人所謂的「質的替換」(obverse)。「質的替換」隱藏住兩件內容,一為「生殖」,一為「聯繫」。無生殖即無可謂「生」或「息」。「生」是成長、增加、綿延不絕之意。「息」不但有終止之意,也有生長之意。「息」同樣具有是其所「是」、非其所「非」的內容。《傳》曰「息,猶處也。又生也。」師古註「息謂生長。」這是「息」所指的生長的意思。「息」的相反意思,《後漢‧任延傳》提到「吏民累息」,此「息」即「止」的意思。而生殖即聯繫,讓前者跟後者產生關聯,或讓一者跟另者產生關係。「聯繫」另一方面又指的是「重複」(repetition)的意思。這種「重複」,表明前者跟後者相同,但又是不同。即亦彼又非彼。所以既表明相等又不相等,此即內容有「差異」( difference )。一個字既表明了這樣的狀態,又讓自己具有這種狀態,這也就是自然天地的自然狀態,自是自然。德勒茲( Gilles Deleuze )在《差異與重複》(Difference & Repetition)這本書裡,一針見血地把「重複」這裡頭的意思說出來;他說︰「重複總是『被表述』成為極為類似或者完全相同,但事實上個人把一種事物在某種程度上轉變成另一種事物,並沒有阻擋它們在種類上不同。」
「生生不息,變動不居」這樣的「易」,《易.繫辭》說得明明白白︰「易」者,「開物成務……。」「開物成務」這是說︰「把生在天地之間的東西像網一樣,一件一件舖張開來,串接在一起,讓它們變成相當、等同……。」「物」者,《玉篇》說︰「凡生天地之閒,皆謂物也。」用「生天地之閒」來指稱「物」、「指出事物」,「生天地之閒」這句話即有內容在那裡頭隱藏著。「生天地之閒」這句話表面上讀之,乍看之下好似「成長在天地之間」(古字「閒」為「間」)的這種內容。但這句話並沒有這麼平白,這麼膚淺。這句話是需要釋義的,不能輕輕一筆帶過,好似沒有問題這樣放下。首先就「天地」來說。「天地」者,太多古人在釋義、訓詁或注疏時,把它們當成再也平白不過的詞語。這就是一字疊一字,一句壘一句,字字不通,句句不明,最後完全不知自己在講些什麼的原因。「斷文識字」之所以必要,就是每一個「文」「字」本都是道理。它們跟其他文字的義理全部相通,所以應該按照「原本」的說法讓它們貫通起來;在這時候只要有一字不通,那麼也別想跟它聯繫起來的其他道理能通。跟它聯繫起來的其他道理,不是別的,恰恰就是放在它鄰近的、隔壁的那個字、那些字的道理。它鄰近的、隔壁的那個字、那些字,自然還含有跟它鄰近的、隔壁的那個字、那些字的一些道理。如此一直連貫下去,那麼串接起來就是一大堆字的道理。這樣的一大堆字或是指那種狀態,或是指這種狀態,或者是兩者、三者的狀態皆有。這些狀態表面看似不同,實則是「質的替換」而已。也就是說,它們都是「同一狀態」的東西,它們「指事」的道理皆一。若是中間有一字不通,則相聯繫起來的以下的字就字字都不會通。在這種情況下,那麼到底還有什麼字可以說是說清楚的呢?只用一字來訓一字,那只走了一小步,沒理解出什麼道理來,這樣比沒說還糟。只用一字來訓一字,說它們是同義字詞,而不及其餘,簡直是沒說。在中國的文字裡,一個字就是全部的中文字,全部的中文字也只是一個字。這才是中國文字同義詞所指的意思。而中國文字裡的自然天地義理,即「易」,即指出了「一」就是「全」,「全」就是「一」的這種道理。《易.繫辭》不就是這麼說的嗎︰「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易呢,就是把生在天地之間的東西像網一樣,一件一件舖張開來,串接在一起,讓它們變成相當、等同,把天下的自然天地義理都涵蓋進來,就只有這樣子。」)
「天地」者,「天」「從一大」。「天」這個文字,《說文解字》釋義說︰「顚也。至高在上,从一大也。」「顚也。至高在上」,指的是沒有再比它更加周全、更加極至的了。也就是說,到它為止就沒得說了。至於為什麼說「從一大」呢?「從一大」是說︰跟隨著、因著「一」和「大」的義理來的。「一」和「大」的意思一樣,「一」和「大」都是「善美、周全或圓融」的意思,指的都是「自然天地義理的成就」。它們跟「道」意思是一樣的。所以「從一大」明指的是「因緣於自然天地義理而來」。「從一大」自然表明「一」、「大」跟「天」的意思是一樣的東西。「天」自是「原原本本的自然」,也是沒得說的。當然「天」是「本」,「天」也是根據、原由。是之,邵子曰:「自然之外別無天。」《爾雅.釋天》即是如此釋義「天」的︰「天,根氐也。」「根」就是極至,就是本。「氐」的意思一樣。《說文解字》說︰氐,至也。从氏,下著一。……又本也。」《毛傳》亦稱︰「氐,本也。」「天」和「地」的意思相同︰「天」是「地」的「質的替換」;「天」就是「地」。自是「地」也是「一」,也是「本」;自然「地」同是根據、原由、本來就有的,也是沒得說的。《說文解字》在釋「氐」字時,直接道出︰「从氏,下著一。一,地也。」而不是僅有許慎這樣理解,在中國的文字裡,「地」古來就是這個意思。《管子.地形篇》稱︰「地者,萬物之本原,諸生之根菀。」《白虎通》稱︰「地者,易也。言養萬物懷任交易變化也。」《釋名》同義反覆稱︰「地,底也,其體底下,載萬物也。」「道」、「天」、「地」、「人」本同義,皆為合一、達一的圓融、善美境地,所以也稱之為「大」。老子的《道德經》說的︰「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指的就是這個意思。(「王」者,《廣韻》謂︰「大也,君也,天下所法。」而對於「王」字,《正韻》亦稱︰「凡有天下者,人稱之曰王。」)「天」、「地」、「人」為「三才」,「才」是得「道」謂之「才」,即「能也」、「把義相合,使之得宜也」,亦成之「自然」。「道」、「天」、「地」、「人」自是義理相同。《莊子.天地篇》說︰「不同同之謂大」,此其謂也。
那麼什麼謂之「生天地之閒」呢?根據前面的理解,在不提及「閒」的義理下,「生天地之閒」實指「成長於自然之閒」。「成長於自然之閒」是什麼意思呢?「成長於自然之閒」其實講的就是「成長於自然裡」,但這樣講就讓我們得不到文字裡含有的知識。文字裡含有的知識是我們要從先人那裡挖出來的智慧,只要我們輕忽它,我們就得不到這裡頭的知識。哪怕就是讀了一輩子中國的古書,看了一輩子中國的文字,你也不識字,你也得不到半點先人的智慧。重點就在這裡。
「自然之閒」的義理非凡。「自然之閒」裡的「自然」,前面提到過,它是自有永有、根本、本來或者沒得說的。而它的「性質」(nature)是生生不息、變動不居;即「易」也。所謂的「性質」,當然是指「狀態」;也是所謂的「本」或「根」。這四種概念完全是一種概念,它們互通,它們也等同。因為它們是自然,自然就是它們。舉凡東西都是只有從狀態裡,我們才能稱它是什麼。我們不能直指什麼東西是什麼。原因是任何東西都有生老病死,也就是說,任何東西都是變動不居的。硬把什麼說成是什麼,那是造假,沒說出什麼的是「是」非「非」。僅有是「是」非「非」才為「是」;「是」即「事」,即指「此」。《博雅》稱︰「是,此也。」這句話即稱東西的狀態。《易.乾卦》稱︰「不見是而無悶。」(「沒有把是的部份顯現出來,所以就是沒有被遮蔽住、明明白白。」)意思一樣。因為有了是「是」非「非」,那才是「自然」(nature),才有生生不息、變動不居。既是生生不息、變動不居,即為「質的替換」。既為「質的替換」,那麼就有一件東西是變來變去了,或者有「幾件東西」是一件東西「不同面貌」的替換了。那麼怎麼能夠說一件東西變來變去,或者一件東西的「不同面貌」呢?那就是仰賴「狀態」(configuration, formation, gestalt)而可得見。「狀態」是我們俗稱的「形式」,過去中國人把它譯成為「格式塔」。不管是譯成「形式」或「格式塔」,它都是指稱一種「空間」(space)。但不要忘了︰「空間」實則指的是「以一種間隔表現出來」(spacing, spacification)。所以「空間」根本的內容指的是「以一些線條把一種領域隔開來」。「以一些線條把一種領域隔開來」本來是沒有的東西,那是人為地把它給硬劃出來的。本來就是交融在一起的集合體,「以一些線條把一種領域隔開來」,當然是「空」的「間隔」;這個狀態就是中國哲學裡所講的「無」這個字。「以一些線條把一種領域隔開來」自是臨時的,而實質也不會是永久不動的。因為把一種狀態臨時「以一些線條把一種領域隔開來」,那麼我們才能夠通過「這些線條」,表明被「這些線條」分隔開來的前後、左右、上下或者更遠一點的領域、區域或地帶的聯繫或關係。「這些線條」,狹義地說,就是中國文字裡特別用「閒」這個字來指稱的「狀態」。「這些線條」,廣義地說,就是中國文字裡泛用「文字」的「文」來指稱的這個狀態。清代段玉裁在他的《說文解字注》裡說得很好︰「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蹏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依類象形,故謂之文。」然許慎說得更入理,他在《說文解字》裡二話不說,直截把「文」釋成「錯畫也」。什麼又是「錯畫」呢?「錯畫」就是「雜亂無章、相互乖違的界限」。「雜亂無章、相互乖違」指的是變易、亦此亦彼的矛盾狀態;那是「質的替換」。所以那也是本來的狀態。把這種本來狀態生產出來以致於無以復加的完善地步,那就是《易.繫辭》裡說的「冒天下之道」,亦即為「易」。中國文字是這樣的一種本來狀態,也是把這種本來狀態生產出來以致於無以復加的完善地步,讓「文」「字字亨通」,中國文字自是「易」,是「道」。中國唐宋八大家說的「文以載道」,自非說著玩的。「文以載道」是中國文字本來的狀態、本來的性質,只有不識字的人才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閒」是中國的文字,自是「文」。「閒」是「文」,所以也是「這些線條」。「閒」也是「這些線條」,那有什麼意義呢?當然有很大的意義。因為「閒」指的也是「這些線條」,我們現在終於可以明白了︰講「生天地之閒」或者是釋義成「生自然之閒」,為什麼刻意要用「天地之閒」拿來釋「物」。原來是中國老祖宗在讉詞用字時,「字字珠璣」,絕不敢或忘中國文字每一字都具有自然天地的性質這一點。現今唯有「閒」的一詞無限多義,才能真實地釋出東西的「狀態」,說出它的「性質」來。因而也就唯有拿出「閒」這樣的義理,才無愧地展露中國文字的性質,展露中國文字指事的狀態。「閒」這個中國文字確實是混身解數,它的文字義理把「錯畫」的意義表現得淋漓盡致,無以復加。「錯畫」能有的義理它都有了,它有「善美」、「空無」、「大」、「小」、「錯亂」、「替換」或「一」等等的義理,這都不在話下。這樣的「閒」即既提供了真理,讓我們得到了智慧,也開啟了我們的人生。
「生天地之閒」「閒」,首先呈現它的「自然」狀態為「間」,即「間隙」。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釋「閒」,說「閒」「隙也。隙者,壁際也。引申之,凡有兩邊有中者皆謂之隙。隙謂之閒。閒者,門開則中爲際。凡罅縫皆曰閒。」至於「閒」的義理,段玉裁說不清楚,只說「从門月。會意也。門開而月入。門有縫而月光可入。皆其意也。」通過這樣的一種「會意」,「閒」的全部指事義理就全部無影無踪可尋;這種文字釋義讓文字變成僵死的東西,不是自然的東西。自然這種文字釋義全無中國文字義理可言。「閒者,門開則中爲際」,「閒」既為「際」,那就是指「邊界」(borders);那麼它也就是「邊界」兩邊的「邊際」(boundaries)。無論是「邊界」或「邊際」,首先都說明兩件事,在釋義裡它一定既要說明「閒」是一種「界線」,也要說明「閒」是兩種甚而兩種以上不同「領域」或「範圍」之間的一種界線,不然何來「界線」這種狀態可言。「閒」若指事為兩種甚而兩種以上不同「領域」或「範圍」之間的一種「界線」,「閒」立即表明了兩種甚而兩種以上不同「領域」或「範圍」之間的一種「位置」、「距離」、「作用」和「關係」。「閒」表明一種「位置」,「閒」既同中文裡的「次」、「厠」的義理,「閒」因此得釋為「次」和「厠」。在中文的義理裡,「次」和「厠」義理互通。而「厠」又通「清」、「雜」和「側」。《說文解字》說︰「廁,淸也。」《玉篇》說︰「圊溷也,雜也。」《集韻》說「廁」︰「察色切,音測。側也。」所以「閒」同樣通「清」、「雜」和「側」等文字的義理。《正義》曰:「閒者,厠也。五應在二,是堅固其志,在於同好,不容他人閒厠其閒也。」這些釋義都是「閒」的這類用法。「閒」表明一種「距離」,「閒」既同中文裡的「近」、「離」或「隔」義理互通,「閒」因此亦得釋為「近」、「離」或「隔」。《左傳.成十六年》稱「以君之靈,閒蒙甲冑。」《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