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building, Gebäude),這是一般人都自認為是「熟悉」得不得了的字眼。稍為聰明一點的小孩子看到一棟房子或者一棟大樓,也都會不經意地說出「建築」這類的字眼。像孩提時代玩的扮家家酒,遊戲裡頭同樣有「蓋房子」這等項目內容。可「建築」的義理在文字上和哲學上並不是一般常言的「建築」,哪怕是一般人常常目睹的「建築物」(building),也同樣不一定就是「建築」。這個道理跟時下所稱的「作品」或「藝術」不一定會是具有「作品」或「藝術」意義的東西,這個道理是一樣的。我們現今已經把文字都拿來亂用了。在絕大部份的時間和絕大部份的領域裡,這些術語或名稱所包含著的義理,也同樣是一些所謂的「專業人士」或者「大師們」所不瞭解的東西。就是連一些國際知名的哲學家或藝術家之流的人物,也都相同。在時下的社會裡,談到「建築」的時候,絕大部份的人腦中所想的、口中所言的,總脫離不了一些硬生生的木造、石造、水泥、磚頭或者玻璃、琉璃搭蓋起來的框框(先不要用「空間」space這個字眼;這個字眼同樣是處在人間雲霧裊繞的地方);而在看到這些硬生生的東西時,絕大部份的人腦海中或心裡頭所能想到的字眼,無非就是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建築」或「藝術作品」這種字眼。更讓人不忍卒睹的是︰在提到「建築」這個文字時,絕大部份的文字學家、建築學家、哲學家或者語文學家居然也只能把一些表現建築或涉及建築的這些字眼,抬出來說說跟建築有關的東西。在語言裡,「建築」這個詞語好似在概念上是昭然若揭的東西,已經無法再去深究它,可就是嘴巴裡說不上來。因此在需要用文字去談論「建築」時,總是不得不要加一些形容的累贅詞句來描述「建築」,或者根本就離開這個主題來談到希望用這種東西來表現什麼。好似「建築」這個課題本身已經不能夠再談什麼,只能離開它這裡到別的地方去拿醬取醋,給它添加一些味道,不然就不能夠把它的意義給表現出來一樣。在我們現今的社會裡,有這麼一大票人如此盲目無知地消費著「建築」這個「商品」,「建築」的命運(不管是在實體上或觀念上)當然跟其他的概念一樣,已然淪落風塵,無法再恢復它們純真的氣質。對於建築,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感嘆過︰「石頭比以前更像是石頭了。一般說來,我們不再瞭解建築——確實就如同我們不再瞭解音樂一樣。我們已經讓屬於一些線條和一些形狀的這種象徵出局,正如同我們不再習於有關修辭的這樣一些聽覺的效果一樣。因為我們並不曾從我們大家有生以來最初的一些時期吸收過母親的奶水。」 

 

然大家都這麼地談論「建築」有什麼關係呢?為何需要弄清楚「建築」是什麼?「建築」不過就是蓋棟房子或大樓,再偉大一點,頂多就是弄棟摩天大樓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而且現今不是已經有很多建築都已經達到人類意境的頂峰,蓋出讓人嘆為觀止的宏偉建築了嗎?瞭不瞭解「建築」的義理有何關係呢?這些問題乍看之下好像沒有什麼,可對於「建築」這麼深邃的課題,若是絕大部人仍然能夠如此無所謂地拿在嘴皮子上來這麼樣子地耍,人類根本也就不需要具備什麼樣的知識了,那還需讀什麼書,求什麼知識,又講什麼「藝術欣賞」呢?接下來,環境問題、自然生態問題,連人類的生存問題接踵而來就會一個一個出現。一些問題自然絕非表面所能想像的這麼簡單,所以「建築」淪落風塵的嚴重性也不是表面上我們所能看到的這麼膚淺。現今社會上絕大部份人在這個問題上的玩忽和任性,當然有其更深層的「共犯結構」。這裡才是問題的根本。 

 

「建築」跟建築物沒有必然的關係;建築物也不必然就是「建築」。一些佯裝有人文氣息的「建築師」嘴上常叨著的「建築物」跟人的關係,那類人談著的「建築」更跟「建築」一點關係都沒有;當然跟人同樣沒有任何關係。談論「建築」只言及建築物,那是對於建築一點都不清楚;談論「建築」,嘴裡盡談著「人跟建築物」的關係,那更是連識字都談不上。「建築」不是你要在「建築物」上找尋的東西;「建築」也不是你能在「建築物和人」的這種關係身上找得到的東西。「建築」當然更不是可以在「建築」的這種字眼上發現得到的東西。試圖把人放進建築物裡,從裡頭抓一點人文的氣息或者是建造者自己的人文素養,不管這些言詞是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人都跟這類的建築一點關係都沒有。這種行徑是在搞尼采所提到的「建築術」(architectonic)。也就是嘴上蓮花,搞概念堆砌。連「建築」的一點皮毛都沒有碰到。「建築」不是單純的蓋房子,蓋房子並不是「建築」;蓋房子還配不上「建築」這個署名。 

 

那麼,「建築」到底是什麼呢?說穿了,其實「建築」也沒有什麼深不可測的地方︰「建築」不過是人在精神上把自然天地放置在心裡的一種行為。這種行為跟讀書、修道、學佛、求知、設計,乃至於做人等等行為,完全是同樣的東西。應該說,「建築」就是屬於人的這樣的一些活動。「建築」跟「建築物」的關係或聯繫,乃至於「建築」或「建築物」的用語被推向往營造或土木工程方向偏斜,這是後人的誤導和誤用。「建築」僅僅是一種意喻的「說法」(the saying)或者「表述」(representation)。而「建築物」,不管是哪一種或哪一類的建築物,都是屬於這些行為之後的具體表現。這兩種用語跟狹隘的營造或土木工程意義原本一點關係都沒有,倒是因為借喻的關係,反而讓不讀書的人把它們原本的性質都給掩蓋住了。因而好像只要提到建築或建築物,就必然僅能跟營造或土木工程有關似的。這也是為什麼一般的建築師和絕大部份人在這裡頭要一頭栽死的地方。 

 

而說「建築」是一種意喻的「說法」或者「表述」,嚴格地說,還是完全不準確。因為類似讀書、修道、學佛、求知、設計,乃至於做人等等行為,本來道道地地就是「建築」。在人的社會裡,如果不能用「建築」這種用語,那麼確實再也沒有任何其他的行為能夠用來形容這些活動了。因為讀書、修道、學佛、求知、設計,乃至於做人等等行為,原來就是「建築」的這個意思。這裡沒有任何的意喻,有的反倒是恰如其份的署名。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能夠說︰具有建築性質的建築,也就是說,體現原來根本的建築,才能說是「建築」。而不具有這種性質的建築物,不管它們是用什麼材質或者是什麼大師起造的,全部都不是建築。因為它們不具有「建築」的內容,無論如何它們都不會是一種「建築」。拿著建築或者看到建築談「建築」,心裡頭壓根兒就沒有「建築」的影子;現今時興的什麼「造形藝術」,或者什麼「藝術創意」,甚而「建築風格」等等,那更是那些連話都說不清楚的人的囈語。這些人看似使用著「文字」來說明什麼,然「文字」跟他們所講的話一點關係都沒有。可哪怕是如此,最起碼這些他們所使用的術語也應是他們自己能夠說出所以然來的。但就拿這個最低的限度來講,他們本身也完全做不到。他們本身可是連他們自己本身所講的話都講不清楚呢。這算不算「離譜」呢?當然是。可「離譜」才是現今社會的主流,也是時興的社會風潮。太中規中矩的人,總是會被淹死在社會的角落裡。現在大家都自言自語呢!誰又能認真什麼。 

 

那「建築」究竟是什麼呢?按建築原來文字的義理來說(在文字裡和在哲學裡是一樣的),建築是「讓自然天地義理完善,形成一種狀態」。「讓自然天地義理完善」跟「形成一種狀態」,這兩段意思是重疊的,義理也完全相同;惟指的是兩種不同的樣貌或領域。「讓自然天地義理完善」是什麼意思呢?就是通過讀書後取得的「圖譜」(drawing)或「地形」(topo),把跟現有的圖譜和地形有鄰近狀態的那些關係或聯繫找出來,因而圓融那些「空白部份」或者「幽暗深處部份」(the darkness)的東西。「空白部份」或者「幽暗深處部份」是屬於跟現有在場的、可見的部份有關係或聯繫,但卻沒有被看出來或者沒有被揭示出來的部份。「隱而不彰的部份」或「不可見的部份」是真理,也是能夠說明在場的、可見的部份的本質(nature, property)。既是本質,即為原來的、根本的部份。原來的、根本的部份當然是自然的部份。「讓自然天地義理完善」於是就成了「讓自然的部份成為自然」的這個意思。「讓自然的部份成為自然」當然就是「形成一種狀態」了;一個是過程,另一個是結果(力等於力的表現;內容等於形式;黑格爾Georg W. F. Hegel的「反思」reflection)。「形成一種狀態」,顧名思義是把一種狀態生產出來。所謂的「狀態」,它自不是僵死的東西;它是表明一種到現在為止有的連續過程。什麼樣的連續過程呢?無非是這裡跟那裡有關,這裡就是那裡一段接一段的變化或替換,即「質的替換」。而「形態」惟不過是以線或框的方式形成一種界線(line)或界限(border)。這樣的一種界線或界限並不是限制或間隔,它們反而是一種聯繫的紐帶,表明處在界線或界限的兩邊是有關係的。本來界線或界限的這一邊或那一邊是沒有被看出來的,或者是隱而不彰的,現在界線或界限劃出一塊區塊出來,把位置標示出來。是故它形成一種狀態,說明了一些聯繫的關係,也說明了自然天地的自然狀態。在西方的建築界裡有識之士常提到的一句話︰「建築是跟被隱藏起來的、隱而不彰的部份最有關係」,指的就是這裡所形成的一種狀態。 

 

建築「讓自然天地義理完善,形成一種狀態」,建築就把真理給揭示出來了︰即什麼謂之「合宜狀態」(property)。「合宜狀態」是相互適應、相互搭配,融合成為一體(bring together)。在這裡,這裡成為那裡,那裡成為這裡。這種「合宜狀態」讓現在要突顯出來的部份成為原先有的一些部份的替換表現;這裡也就是那裡,這裡跟無論何處的那裡都是同樣的性質,這就是「同一的狀態」(identity)。「同一的狀態」是中國《禮運.大同》篇裡談到的「大同」(Ones),大同自然是自自然然的自然天地,是太蒼、太極。因而是完善、圓融或圓寂。而在這裡,因為這裡成為那裡,讓這裡跟那裡成為自然的關係,這樣的「合宜狀態」放在心裡(「心之所存」和「心所之也」),即成就「知識」。人在成就知識的同時,就是知「道」、了然,即取得能力,即「藝」。這樣的一種知「道」、了然,讓人知道如何跟自然相適應,如何才是跟自然相適應,成就自然狀態,這時候同時也就成就了人跟自然的關係︰人的自然關係,自然的人的關係,即「天地合德」,「天人合一」。「建築」是故為「化育自然」,成就人跟自然的合宜狀態;「建築」成就了「建築」,「建築」成為「建築」︰「名符其實」。 

 

建築在文字上是怎麼說的呢?中國的文字在這個地方特別顯現它所具有的輝煌燦爛的文化成就,這是連希臘文都沒得比的。「建築」的「建」,《說文解字》說︰「立朝律也」;《玉篇》說︰「豎立也」;《韻會》說︰「置也」。「立朝律」的「立」和「置」的意思是一樣的,就是設計、安放或設置的意思。「朝」是「明明白白」的意思。「律」的意思比較深刻。律,《廣韻》稱「律呂也。」《說文解字》說︰「均布也。」《爾雅.釋器》也稱︰「律謂之分。」所以「律」是「一段一段均勻地分佈出來」的意思。但「分佈」是什麼呢?關鍵在《廣韻》所稱的「律呂」。現在「律」已經知道了,要把「呂」的意思弄清楚,這樣才能夠把「律」的全部意思呈現出來。什麼又是「呂」呢?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說︰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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