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或是「那是什麼?」的「是」(is, was, be, to be, being, sein, dasein),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用的最多,也用得最爛的一個字眼。在學語文的文法時,都是當動詞用的時候多。隨便翻一下詞典或字典,不管中文或外文,能夠提出來解釋的內容都很簡單,同時都是以文法的形式出現。你在那裡頭是看不到文字的義理的。「是」是不是就是「是」什麼或者「屬於」什麼或者「成為」什麼的這麼簡單且單純的一個字眼呢?絕對不是,也完全不是如此;甚至於可以說,我們在使用「是」這個字眼時,我們都講了謊話;沒有真正地使用「是」的意思,而且隨便用「是」來唬弄受話的對象。哪怕是答應時用「是,是,是」這幾個字眼,顯見的都是跟對話的受話者虛與委蛇的客套應付話。這些字眼刁鑽滑頭有餘,虛心誠懇全談不上。有的人吃的就是這一套,用來混世。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曾寫了一本書《一些基礎概念》(Grundbegriffe)(英譯的書名翻錯,譯成為Basic Concepts)來談「是」這個概念,但仍沒說出所以然來。這個詞語是我們身為人者生活的重心、重點和基礎,可我們身為人者幾千年來卻都沒弄明白這是什麼樣的一個詞語,難道都沒有警覺大家在生活上實在是混得太兇了,日子過得太過於荒唐了?

 

語言就是自然天地的義理,也就是「道」(Tao, Way)。它們是古人把自然天地的義理擺在心裡、精神裡,而生產出來的成果。語言形諸於記號,乃成文字。自然天地義理既屬文字,就別想在字形或字面上去猜測它們的意思,那是絕對猜不出來的。它們的意思是什麼,只有回到屬於它們的那些原來的地方去把它們的意思找出來,你絕對不能用現在的想法去思考它們的意思;尤其在絕大多數人可連大字都不識一個的現代這個時候。這些絕大多數人當然包括許多「飽學之識」和所謂的「大師」。中文和希臘文特別具有語言的這種特色,它們的本質(nature)就是它們的自然;它們的自然,就是自然天地的自然。無需說,自然天地的自然當然是自然。自然是什麼呢?自然就是原原本本從此而來像這樣的東西。那麼這又是什麼東西呢?這就是講「本」、「根源」的意思。這裡就沒得再說了。所以在語言裡,「自然」又稱為「本質」( essence ),在外文裡也說成是「本質」或「性質」的意思。本質或性質就是「原有的合宜狀態」(property),才謂之「本」(proper)或「性」( -ty )。「本」當然就是本來如此,無由分說。「性」的意思一樣。《中庸》謂︰「天命之謂性」。《註》說「性是賦命自然」。《孝經.說曰》稱︰「性者,生之質也。」所謂「賦命自然」、「生之質也」講的都是「原來就是這樣」;「賦命自然」講的是讓人承受下來的根本;「生之質也」講的是體現出來、表現出來的根本。「自」和「然」的意思是一樣;「自」是不由分說的由來、或所從出;「然」是應許出來、讓人呈現出來。是故,關於「自」這個文字,《玉篇》才會解釋成「由也」。《集韻》也才能說成是「從也」。而關於「然」這個文字,《玉篇》才會說成是「許也,如是也。譍言也。」(譍,應對或答話譍,《玉篇》言︰「對也」。《類篇》說︰「答言也。」《增韻》解釋為︰「以言對問也。」)也就是說︰承諾是這樣子。這裡的意思不是「不由分說」,那又會是什麼呢?

 

那麼,根本、本來的東西是什麼呢?那就是屬於自然天地的狀態。這是中國古人最常說的「易」(change),也是西洋人最常談的「轉化」(becoming)。「易」或者「轉化」是什麼呢?那就是「質的替換」(obverse)。「質的替換」又是什麼呢?翻譯成中國現代俗用的語言,就是「根本的變換」。當然這樣用詞仍然太文言一點,用「一些本來的事物或東西,在一些不同的環境或空間裡,以不同的面貌表現出來」這麼冗長的一句話來這樣說它,就比較清楚了。為什麼要說成這樣呢?事情又回到原來的地方了︰因為這是自然天地本來的樣貌,這才能夠名之為「根本」。談所謂「根本、本來的東西」,就是談「性」說「質」;談「性」說「質」能夠談到的內容就是所謂的「自然」。而自自然然的東西都只能是「質的替換」,或說僅具有「質的替換」這個內容。當然「質的替換」不能不是「根本」了。所以「質的替換」是「根」是「本」。既是「根」是「本」,這也就是中國古人所謂的「體」,或者「禮」,或者老子所謂的「道」,或宋人所謂的「氣」。因而語言是自然天地的義理,它們以一種成果的方式表現出,它們的內容所表現也就是「質的替換」了。「是」,屬於語言的一部份,「是」當然表現「質的替換」這個內容,也具有「質的替換」這個內容。我們說「是」是自然天地的義理,恰如其份。

 

海德格在分析「是」(sein)時,同樣是用自然天地的義理(即「道」,beings; Being)來說明的。可儘管海德格一直強調beingBeing是不同的,應該以整體的方式來看待beingstake into care beings as a whole, das Seiende im Ganzen),即把being看成是Being,然這是畫蛇添足之舉。普天之下,沒有任何一件事物是不屬於自然天地的。也就是說,沒有任何一件事物是不具有「質的替換」這個內容的;「是」這個狀態當然不在例外之列。being就是Beingbeings同樣是Being;任何一種狀態或任何一種事物都是Being的濃縮和縮影;勉強要能夠說出來的唯有的差異,僅僅在於有些東西好似在狀態進行中,有些東西好似是以成果的方式出現。這種「好似」僅僅是「好似」,因為世上沒有任何一件事物或者狀態是在完成的狀態中;都是處在「現在進行式」,或者「不定式」,或者「未來式」呢!沒有任何一件事物或者狀態是屬於過去式或現在式的。所以外文裡的as(即德文裡的für)這個詞語,就變成非常重要了。中文並不是沒有這個詞語,而是中國人和外國人一樣,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As在中文裡就是一些人常用的「作為」。常常在生活裡或一些文章裡聽到或看到的「作為什麼……什麼」的,就是這種用法。常人聽聽這種說法不會有什麼感覺,因為他們的感覺麻痺了,可這是把文字或語言踩死的一個最典型的地方。文字的深刻義理就是這樣在人間被斷送生機的。

 

As,用最俗最俗的中文來表現,就是講「用什麼狀態表現出來」,或者「把什麼東西以什麼方式表現出來」。平常人當然不會這樣用,哪怕連讀書人也一樣呢!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從來沒有去管哪怕連陰溝裡的一隻死老鼠都會攪得世界天翻地覆這件事。很多人都會以為這樣說是太誇張了。可誇張的不是這種說法,而是把這種重要的事當成是誇張的這種行為。「用什麼狀態表現出來」或者「把什麼東西以什麼方式表現出來」這種用法,跟「作為什麼……什麼」的用法有什麼差別呢?這裡的差別可大。前面的用法表明一件事或一個東西以「用什麼狀態表現出來」或者「把什麼東西以什麼方式表現出來」,除了這種狀態或者方式的表現之外,還有其他的狀態或方式是沒有顯現出來的,或者還沒有被看見的。沒有顯現出來或者沒有被看見的東西並不是說不重要或無所謂,反過來恰恰相反,正因為沒有這些東西或者沒有這些部份,事件或事實,或者說事物就不是全部都被掌握住了。而「用什麼狀態表現出來」或者「把什麼東西以什麼方式表現出來」的這部份僅僅就是那麼一部份而己。那麼能夠把什麼東西或者事實說成是什麼東西或者事實嗎?當然不能夠如此。「作為什麼……什麼」的說法恰好忘掉這一點。一根稻草常常壓垮了什麼龐然大物,指的就是這裡的情況。——因為忘掉了一件事物或一個事實的其他層面或其他領域的表現,星火才足以燎原。世界是由全部層面或全部領域的部份構成的,可不是全部領域或者全部的層面都昭然若揭。只要人們忘掉這一點,就會惹出禍端來。巴太宜在《被咀咒的部份》(The Accursed Share)裡,即用這種觀點來談色情(eroticism)的意義。自然,視而不見或者沒有被看見,問題並不是不存在。這個世間的絕大部份人,甚而所謂的「讀書人」,是把視而不見或者沒被看見當作沒這回事,後來乾脆就把這些領域的東西統統給忘掉了。

 

being的情況裡,同樣發生這等事情。being以一種事物或者多種事物的面貌出現,它同時也不以一種或者多種事物的面貌出現,這就是因為有了「質的替換」才所以然。這種「質的替換」讓每一種事物因為聯繫和關係而「達一」,即取得了「同一狀態」(identity),因而等同起來。「達一謂之道」,在「部份」(Parts)裡頭有著「整體」(whole),在「整體」裡頭包含著「部份」;換句話說,「部份」就是「整體」,「整體」就是「部份」;這「部份」等於那「部份」,無關範圍或者領域的大小、位置所在,甚而時間的先後。既然是如此,那麼有沒有把beings以一個整體的方式來對待,有沒有什麼差別呢?當然是沒有。因為being本來就是一個整體,不管它或它們有沒有以整體的方式表現出來。沒有表現出來並不是沒有,而是被隱藏起來了,或者處於或者屬於「幽暗深處部份」(the darkness),等待挖掘出來。那些被隱藏起來的部份,那些等待著被揭示出來的部份,當然就是「真理」(truth)。任何事物都只有跟真理結合起來才是事實,或者才成就事件的意義。被隱藏起來或者屬於「幽暗深處部份」,並不是沒有或者不存在,只是現在沒被看見或者沒被挖掘出來。這本來應該是不說自明的。說出來就成為「不應該」。全部的「實然」自是構成「應然」的基礎。既然有「不應該」的情況出現,那麼就是知識程度還沒到「真理」的境界;還不知「真理」是什麼。海德格的思想有待補白的地方就在這裡。他對「幽暗深處部份」的東西從來就有先天的精神恐懼症。打從《Being和時間》(Being and Time)起,他在精神上就去勢了,不能在這上面置喙。因而他在談being時,不知being指的就是「事物」(thing);他在談「同一狀態」時,不知「同一狀態」談的就是「事物的狀態」(thingness);當然,他在談「事物的狀態」時,更不知「事物的狀態」根本就是指「質的替換」。所以,「自然」在他的思想是空話,他的Being更是內容空洞的東西。有空讀一下海德格的《一件事物是什麼?》(What is a Thing),就可以看出他究竟在談些什麼。他的「事物」是不食人間煙火的。

 

那麼,談到「是」乃是以一個狀態或者方式的樣貌出現,到底有何意義呢?這裡就是問題的重點了。談到「意義」的問題,即是談到「知識」的問題。很多人常常嘴裡掛著的話就是︰這沒有「意義」,那沒「道理」。可這些人卻經常無知到不知他們嘴裡掛著的「意義」或者「道理」這些字眼,指的卻竟然就是「知識」這回事。中文是這麼說的︰「意」就是「志」;指的是說「意」是以某種狀態表現出來的「志」。《說文解字》說︰「意,志也。」《康熙字典》進一步說得明明白白︰「志之發也。」(「舒展、張揚出來的志」)那麼「志」又是什麼呢?「志卽識。心所識也。」這是清代段玉裁對於「志」這個字的註解。而「識」呢,就是鏤刻、誌記。它還有另一個狀態的表現,就是「心所之也」(「精神或智慧因為這樣的表現而成為其為精神或智慧。」)。「心」者,就是指包羅萬象的東西。所謂「包羅萬象」,當然是指「自然天地」,尤其是指那些錯綜複雜的界限或者關係,即自然天地的「本質」或「根本」。所以《荀子.解蔽篇》才能說︰「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心這個東西,就是形態最為上層、最為相同而聚集起來的東西,因之是主導著把萬事萬物、千變萬化、維俏唯妙引導出來的東西。」)《禮.大學疏》同樣才能說︰「總包萬慮謂之心。」(「無一遺漏地把全部能細心思考到的東西都包容下來,稱之為心。」)這樣也讓《釋名》能夠說得更加微妙︰「心,纖也。所識纖微無不貫也。又本也。」(心就是無微不至,因為這樣用這種方式而誌記下來的東西,千絲萬縷都能全部聯繫起來。而且也是根本。)這樣把全部的意思都總合起來說,「意」就是「自然天地在身體裡頭的體現」。當然這裡明指的是「知識」。「義」的意思更不必說,明明白白指出來,它提到的就是「知識」。《說文解字》說︰「己之威儀也。从我羊。《註》臣鉉等曰:與善同意,故从羊。」《釋名》說︰「義,宜也。裁制事物,使各宜也。」善就是美,善美即指自然天地的圓融;善美跟「十」或「老」的義理,在中文裡是一樣的東西;指的就是「把自然天地的關係或聯繫全部都貫通起來,成為一體。」所以它們全都有終結的意思在裡頭。也就是它們是屬於讀書裡的「結束部份」(the end)。屬於「結束部份」那是得「道」,具備了「道德」的內容。這個內容就是我們科學上講的「知識」。「宜也。裁制事物,使各宜也。」這段內容說得更白了︰「讓萬事萬物每一件都成為本來的東西。」這裡明指的是取得「知識」。萬事萬物本來就是本來的狀態,那才叫自然。也是我們語言裡所稱的「合宜」。英文就是這般用的,即properProper的意思就是本來的、固有的、沒得說的。人是沒法強迫自然如此自然,能夠「讓萬事萬物每一件都成為本來的東西」,這當然是取得「理解」(understanding),即「心之所存」(即「知」也)。用中文的意思來說,就是「通過原來具備的呂律把事物聯繫起來。」這在科學上即是「取得知識」謂之,即中國古人所稱的「得道」。那麼這樣一來,談到什麼東西有沒有「意義」,不就是談有沒有「知識」嗎?談到有沒有知識,不就是指稱本來、根本的東西嗎?也就是說,不就是指具不具備「知識內容」嗎?至於說到有沒有「道理」,這裡頭的意思就無庸再細說了。「自然天地的義理或呂律」不是「知識」,那還會是什麼呢?

 

談到「是」乃是以一個狀態或者方式的樣貌出現,到底具備什麼意義(知識內容)呢?這裡的問題可就大了。「是」這個詞語從來不是我們所聞、所見、所知的這種狀態,它「根本」上指的是「不是」。即指的是那些我們所稱的「幽暗深處部份」。這才符合「是」以一種事物的面貌出現的那個根本、本來的性質。同時「是」還有一個特質、特性,這種特質、特性,尤其顯現了它所具有的那種「幽暗深處部份」的性質。在時下的文法上,我們都是把「是」當作是動詞用的,過來就是當作動名詞或者不定式來用。可時下的文法就到此為止再也沒有說出什麼內容了。這是「文法」嗎?學語文就是學習「知識」,學習「文法」自然是學習自然天地義理的那些邏輯,即學習事物的聯繫或關係。「文法」這個詞語,再清楚不過地彰顯它的內容就是︰「自然天地義理的邏輯」。可不讀書,就是「有眼睛也是看不見東西的」(北野武,《盲俠座頭市》)。自然,相關的「文法」書籍沒有任何一本是把它的書名當成一回事;只當成全然沒這回事。

 

「是」,在知識上、在自然天地的義理上,首先就是指「不是」(「非」)什麼,然後指的就是「以事物那種狀態的方式把什麼位置擺設出來」。因而「是」若節合符一樣,恰如其份地以動詞的方式出現,以讓事物像本來的狀態那種樣子出現,是之它也就成為和成就「根本」,成為和成就「本體」。所謂「根本」或「本體」(proper),那是什麼呢?無它,這就是「自然」。無需贅言,它自是「道」。無論是中文或者外文,在在都指出這樣的情況;指出它在不同狀態裡出現的那樣的樣貌,指出它讓什麼合宜地顯現出來,因而它讓它自己以合宜的狀態出現。儘管「是」是動詞,它把主詞和受詞聯繫起來;也讓主詞和受詞等價(等值)。但「是」還有不為人知的一面。所謂的「等價」或「等值」,即是讓主詞和受詞等同起來。所謂的「等同起來」,即具有「同一狀態」的性質。而「同一狀態」這種狀態再明顯不過起表明出這種情況或者形勢,即︰主詞和受詞是同一種事物的「質的替換」。這種「質的替換」言下之意也說明了主詞不但是這樣的「質的替換」,它還仍然有可能是其他的不同的「質的替換」。也就是說,一個「是」這個詞語,它包含著「隱而不彰」的狀態。「隱而不彰」的狀態指出︰那些被揭示出來的狀態不過是其中的一種狀態,仍然有無數被隱藏起來屬於「幽暗深處部份」。因而「是」在這種情況下以動詞的方式出現,看起來好似指出了什麼是什麼,但再也沒有任何情況是比起這種情況更加空洞了︰它其實沒有指出什麼。且不但沒有指出什麼,它還隱藏起更多「幽暗深處部份」。你說它指明了什麼了嗎?沒有,它說了很多的謊話。它非但沒說出它說出了謊話,它反過來還說它說明了什麼。即︰它確實說了「實話」。而這種實話確實也是實話,惟不過仍等待著某人提出問題,把它那些隱而不彰的部份揭示出來。只要被揭示出來,它最後就被證實它確實說出了「真理」。所以「是」乃成「非」。而「是」既然是「是,它又是「非」,那麼它就成了是「是」非「非」。一件事物又是「是」又為「非」,在邏輯裡自然為「矛盾」。可矛盾在自然界裡才是「自然」。所以稱「矛盾」為「自然」,乃因自然界本身就是「變動不拘」的。所謂「變動不拘」,自是「易」,即「質的替換」。「易」或「質的替換」說出了「自然的本質」,即「根本」。「是」既說出了「自然的本質」,說出了「根本」,「是」就是既以這種方式說了自然的狀態,「是」還以這種方式證明了它自己存在理由。也就是說︰「是」成就了它自己的合宜狀態,既說出了自然的狀態,證明自己是自然的狀態,復表明事物的自然狀態。「是」就以這幾種情況的每一種說明了它就是「自然天地的義理」。這樣一來,「是」乃說明它自己就是「自然天地的義理」,它自己的「結束部份」圓融了它自己的「本質」,它提供了它自己在自然界裡的合宜「署名」(signature),即「是」這個「概念」(concept)。「是」能夠提供自己的合宜「署名」或「概念」,「是」即功德圓滿地實現了「文字」的目標,它就能夠被稱之為「語言」,它也就能夠被說成是「文字」。我們說「語言」是「道」,「文字」是生產出來的「自然天地的義理」,「是」的本質證明了它具有這樣的條件。「是」也就有資格竚立在語言的行列裡。人家西方人把「是」以符號的方式寫成beingsein,把它的詞語變化當成動詞或名詞來用,絕不是偶然。只有眼瞎心盲才會看不出這一點。搞翻譯的人常常憑著一些時下的文法和記熟的單字,自以為能夠通天入地,毛病即犯在這裡。因為這樣,就是因為「是」的這種性質、這種根本、這種合宜狀態,海德格才說它是一個「媒介物」(copula)。「是」即是這樣。「是」因而終究通過自己的那些自然的狀態,通過自己的那種「義」,讓主詞和受詞都合宜地擺在它們本來的狀態中。「是」也正是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在《權力的意志》(The Will to Power)(這個書名也譯錯,原來的名稱是Der Wille zur Macht,字面上的意思是「成為力量的意志」。要按中國文字的說法,明擺著的就是說︰「成為能力的知識」。你可沒看到這本書哪個地方談「權力」和「意志」,全部都是在檢討如何通過「知識」取得「能力」。)裡所提到的「工人」和「士兵」。因為,通過它或他們,把對象創造出來了。把對象創造出來,講的也就是把一些事物的根本、合宜狀態生產出來。「工人」和「士兵」之所以成為「工人」和「士兵」,也就理由充分。

 

「是」,在中國的古文裡同樣是如此說的。「是」能夠位置中國文字之列,「是」自然具有了自然天地義理的那些內容。因為這樣,「是」才能夠體現它自己,「是」才能夠成為「是」這個字眼。因為這樣,「是」也才能為我們在生活裡所用,而跟其他的文字和用語貫穿起來,一起表現它們在自然天地裡的某種狀態。可惜我我們現今己經不能夠、我們現今己經失去能力這樣使用「是」這個語言了;我們己經因為外來的影響,把「是」糟蹋成貧瘠無毛、乾枯乏味的動詞,它跟自然天地一點瓜葛都沒有,它跟它自己原來的本質哪怕可以有的一丁點的聯繫,也被割斷得毫無踪影可尋。如今我們只有虛心誠懇地向古人討教,老實地從古文或古籍那裡學習和讀書,才可以發現它豐腴的身影。可以從這裡同樣看到,我們的中國文化現在是墮落和退化到什麼程度了,我們又是離開我們的祖先有多遠了。我們是連生活最常用的用語全部不把它當一回事在使用著。雖然它跟我們生活有關,可我們卻讓它跟我們的生活無關。雖然它讓我們在生活上使用著,可我們卻沒在生活上真正能夠使用著它。儘管晚近有些人因為甲骨文的出土,誇誇其談地說我們比中國任何一個朝代的人都更能夠瞭解中國文字。然你能夠對一些文盲談什麼知識程度這個問題呢?你能夠對於精神去勢的人談「那話兒」嗎?這種談話不會是「無稽之談」嗎?在這裡說這話,一點都沒有揶揄的成份在。海德格說的「媒介物」(copula)和中文裡的「稽」,在文字裡都是一詞多義的雙關語呢!它們都跟科學上所談的結合或交媾有關。不幸的是,這些人他們在文字裡完全沒能力去置啄這些領域的東西;這些領域還確實是他們的「幽暗深處部份」!而沒有,卻到處招搖,這些人毋乃太過於誇張了。

 

「是」在中國原來的文字裡是怎麼說的呢?在古文裡,把「是」首先也說成是「不是」。《說文解字》說︰是「作昰。直也。」「直」呢?「謂質正其是非也。」這是《屈原•離騷》裡的一段註疏說出來的見地。「質正其是非」即「以根本或者本來的東西把對象的屬於不是的東西說出來。」「非」即為背違乖離之意。所以《玉篇》直截了當地把「是」說成︰「是,是非也。」中國的古人為什麼能夠這樣解釋「是」的意思呢?理由無它,因為「是」的字形是根據自然天地來的,它的義理同時也是從俯察天地的事物來的。天地萬物變動不拘,既然有「質的替換」,把什麼說成這樣,言下之意就是把什麼說成不是這樣。把什麼說成不是這樣是把「幽暗深處部份」都說了出來。把「幽暗深處部份」都說了出來,那是說出了「真理」。這樣說,確實才符合自然天地的義理,表明了自然天地義理,也方成就「是」之的義理。只說明明白白的部份,把當說出來的都沒說出來,這能說「是」嗎?當然「是」原來就本以自然天地的萬事萬物為憑,才能夠如此放肆。「是」表明了「非」,乃為實名有以致也。這樣「是」也不能不指出「非」的內容來,不然它就不是「是」了。為了具有「是」這個義理,「是」還非得就必須是「非」、具有「非」這個內容不可。不然「是」就不是「是」,就不是自然天地(即being),也不起自然天地的作用了。

 

《說文解字》裡把「是」說成「作昰」,而且「從日正」,說的就是「是」乃是從天地萬物裡產生出來的這種義理。古人讓「是」「作昰」、「從日正」來造就「是」的這個字形,正因為只有如此,「是」才能值得為「是」這個義理。我們現在能夠說「從日正」(「昰」),說的就是「是」這個字形乃是從天地萬物裡產生出來的,理由也在此。原來在中文的義理裡,「日」和「正」是指最完善、圓融的狀態。在造字的時候,「日」和「正」為什麼能夠具備「日」和「正」的署名和符號,跟造「是」的道理一樣,是因為那個字形的組合和義理,才讓那個字得到那個字的署名和符號。反過來說一樣。沒有這種字的署名和符號,就絕對不會有這個字的義理。而署名和符號從自然天地裡產生,字的義理當然也是從自然天地裡產生。它們本都是搭配在一起的。因為這樣,中國的文字才能夠一個字一個字地貫穿起來,全部有機地組合成中國的文字。中國的「文字」也才能夠被我們說成是「道」。確實絕不是偶然,也非我們能夠隨便瞎說。中國的「文字」這個詞語,義理指的就是「生產出來的自然天地義理」;「字形」也明明白白讓你能看出就是「生產出來的自然天地義理」——只要你眼睛足夠明亮的話。「生產出來的自然天地義理」謂之「道」。要是你還知道《老子》的話,那麼這裡的意思應該明白︰「道生於一」,「道」也「生一」。自然天地的義理是從理解過後的「同一狀態」裡生產出來的;因為有了這種積累起來的「理解」成就了「知識」,即「道」,那麼也才能把這種義理一件一件地表述出來。中國的文字就是這樣的產物,也是生產這樣的產物的產婆。我們現在能夠解開中國的文字,所能夠仰賴的也僅僅只有這樣的義理。而恰恰好即因為存在著這種義理,我們才能夠讓它變成為中國老祖宗留下來讓我們能夠再度摸索中國文字的線索。因為它確實是「道路」,是「線索」,是「引」「導」的「原由」和「來源」呢!哪怕就是單單這一點來說,可連我們的古聖先賢也都告訴你了。不然你能夠憑藉什麼來掌握中國的文字呢?靠現今「國學研究」的一些註疏嗎?那麼你就自絕了後路,斷了生殖的根基,永遠別想再研究中國的文字了。

 

在中國的文字裡,「日」即「實在」、「充滿」之意。《說文解字》說︰日,「實也。太陽之精不虧。」《釋名》同樣也說︰「日,實也,光明盛實也。」什麼是「實在」、「充滿」呢?這裡的釋名,說的是自然天地的義理。關於「實」的義理,實,《廣韻》說成是「誠也,滿也。」《增韻》說是「充也,虛之對也。」「充」、「滿」、「誠」都是談最後的「結束部份」。沒得再擠再塞進去了,那就是完美無缺。這是美學上的美,也就是自然天地的圓融。在自然天地裡,這種狀態謂之「道」,即海德格講的Being;在精神的層面上,這種狀態謂之「德」;即「得道」也。完成了善美,在人則謂之為「仁」。董子說過︰「仁者,人也。……謂仁必及人。」意思在此。而在思考上和思想上,這種狀態是成就了「說法部份」(the saying)。所謂的「言成」。盡得完美即為成就事物,得到了原來的全部內容,獲得了根本和原本,把「幽暗深處部份」都挖出來,可以把全部的東西都從口中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了,完全沒有半點隱瞞。這才得稱為「不虧」、「光明盛實」和「誠」。是故,「實」也具有「成」、「質」、「同一性質」等等的意思在內。如再檢視後面這幾個文字的義理,你會發現它們也完全是相通和相同的義理;最絕的是︰它們全部都還有「是」的義理在內。「實」這個詞語當然不在話下。《書.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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