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design),同樣是一個長久以來被誤用的概念。這兩個文字,在中國和在西方都一樣,並不是一個淺白到完全沒有內容的東西。一般人普遍都是在不解其意的狀態下使用這兩個文字,儘管是「設計師」之流的人物或專家都一樣。這就跟「建築」這兩個文字所遇到的情況一樣。許許多多身為「建築師」之流的人物,一樣是不知「建築」為何物。國際上有名的例子,便是一群所謂的「建築師」跟哲學界名人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對談柏拉圖(Plato)的「處所」(Chora)這個概念的荒謬表演。自然,許許多多所謂的「建築師」對於自然天地的無知,同樣跟許許多多所謂的「設計師」對於自然天地的無知是一樣的,這點沒有什麼稀奇。在其他的領域情況全部相同,而且這種事情也不是在今天才發生。「設計」跟繪畫、美術、構圖、空間、建築、佈署、居住、放置、形態或形式等等,都是同一種意思的概念。它們之間的不同,僅僅存在於因時因地而產生出來的「差異」(difference)和「轉化」(becoming)這個地方而已。這樣一種性質的「差異」和「轉化」,因為文字被放置的位置的不同,因應它們各自相對而言的「領域」(fields)或者「範圍」(areas),因而讓一個概念具有不同的「署名」(signature)。這是一種質的替換狀態,自然天地如此,事實也應然和實然如此。「署名」的不同絕對不是幾個分屬不同「署名」的這些概念的不同,「署名」的不同反而是一個概念在不同狀態有的名稱而已。一個概念為何要有這麼多的不同「署名」呢?這也正是因應不同的情況的一種「設計」。而說來也真是奇怪,這恰恰就是「設計」的「用意」和意義呢!
「設計」是最為用心良苦的行為,這點無論就這個文字本身的義理,或者就這個文字所要表明的狀態來說,都是如此。「設計」是要大費周章、曠日持久和挖空心思的動作。有人以為「設計」是最不需要動腦筋的工作,這正是對於「設計」的無知才會表現出來的荒謬想法。這點也跟有人以為「建築」是跟「不在場」(absence)最沒有關係的想法一樣,同樣是對於「建築」的無知。「設計」是什麼呢?又「設計」什麼呢?講白了,「設計」就是把自然天地之間還沒有彰顯出來,又跟自然天地有關係或聯繫的部份(即「不在場」)挖掘出來。「設計」自然就是把原原本本自自然然有的、屬於自然的狀態可仍為人所不知的東西表現出來。所以,「設計」就是安頓這些東西,「設計」也就是這種動作。「設計」因此等同於「生產」或「創造」。「設計」因而是把還沒有被挖掘出來的部份、被隱藏起來的部份挖掘出來,從而在「自然天地的義理」之間給這個部份放置一個位置,讓它給居住在那裡。放置一個位置或讓什麼居住在那裡,當然就是「設置」。「設置」的動作是讓某種東西安放在一個適合它的位置上,給什麼一個間隔。在中國的說法裡,建造一面網罟,即設置之謂。在西方的「說法」裡,「設置」就是一個「說法」(the saying)——在挖掘出什麼之後把什麼給表述出來。所謂「設置」,即是「把被隱藏起來的部份揭示出來」。「把被隱藏起來的部份揭示出來」是什麼意思呢?這就是揭示「真理」( truth )。這裡的「揭示真理」,不是指一般人隨便說說什麼是「真理」的那個「真理」的意思,而是說指出了被放在一種關係或聯繫當中一環的這個被隱藏起來的部份。這個部份是原在自然天地的那裡,但是沒有人知道,被隱藏起來了。現在把這部份給實現出來,讓原來顯示出來狀態成就完全、圓融和無缺的狀態,是以讓原來顯現的部份成為完美、合宜適切。讓原來顯現的部份成為完美、合宜適切,亦即讓原有的關係和聯繫實現出來,說明問題。真理,不過就是讓這樣的一種事理成就、完全的一種「署名」。真為實( real )、正( right, correct )或善( goodness, perfect ),是之謂也。而「理」(reason)這時候才成為道理,成就合宜狀態。是故,這麼一來,「把被隱藏起來的部份揭示出來」正是把「真理」給指出來。把什麼給指出來的意思,就是外文這個文字的 de-sign(讓什麼不是記號),亦即中文文字裡的「設計」這種概念。在西方的「說法」裡,「設置」(placing)也是指通過一條一條的界限或界線,把一種關係或者聯繫給指出來,或者說,讓一種狀態或形勢居住在那裡的意思。Placing也就是讓一個場所實現出來。名詞狀態是以為「所在」(place)或稱「地方」(location)。中文也是這麼說的呢!所在,即讓一種完美的狀態成為一種圓融善美狀態。讓一種完美的狀態成為一種圓融善美狀態,正是完成或實現之謂。完成或實現因而是適時、適切和適宜。適時、適切和適宜是而為值或時。完成或實現者,成真是也。成真,即西方的「在場」(presence)之謂。「在場」也就是我們在說話時常說的「是」(be)這個動詞的說法。是,就是「已然」(to be)或「存在」(existence)的意思。而地方者,讓有待圓融善美的狀態以事理的方式表現出來之謂也。所在或地方當然就是柏拉圖所談的「處所」。所在、地方或處所也就同樣是建築要在意(care)的對象。所以這樣的一種關係或聯繫,或者狀態或形勢,自然是處在一些相互作用之中,否則就不能稱之為一種關係或聯繫,或者狀態或形勢。這樣一來,用相同的一種「說法」來說,「設置」同時就是把一種關係的架構或結構建築出來。把一種架構或結構建築出來,這正是「畫出草圖」(drawing, sketching)的意思。「畫出草圖」,不管是從表面上的意思或者是從哲學上的意思來說,指的都是「繪畫」或「素描」——把自然天地的一個空間表現出來——的意思;當然,它同時也是「建築」的意思︰把一層一層或一件一件間隔的完美或圓融表現出來;這裡正是「建築」這個概念的義理來源。中國文字裡釋「居」為「正」,《論語.里仁》說的「里仁為美」,都講出相同的道理。憑空想像「建築」是什麼,不管怎麼樣,「建築」都絕對不會恰好是自然天地裡可得容納、合宜又適切的那種東西。在這裡,「設計」這個概念的意思完全一樣。我們經常看到,違反自然天地義理、跟自然天地義理無法謀合的「建築」或「設計」,常常鬧出人命或者無法為人居住,就是這種情況的表現。無需說,從這裡也可以看出來,「綠色建築」無異是對自然界的生態最荒謬的無知說法。
「設計」這個字眼在中國的文字裡更明白了。「設計」這個文字明明白白地指著的是把什麼合謀起來、放置在那裡,或者讓什麼能夠居住下來。《說文解字注》說︰「設」是「施陳也。設施雙聲。……有布列之義。」所謂的「施陳」,也就是《博雅》說的「合也。」或者《玉篇》說的「置也」。而「計」呢?意思一樣,《說文解字注》說︰「計」者「會也。筭也。會,合也。」中國的古文在這裡所說的「施陳」或者「會」或「合」,在原來的義理裡,講的是把一些關係或者聯繫架構起來或者結合起來而言。而「施陳」或者「會」或「合」正是在研究出相互影響的一些因素或聯繫的情況下,把這樣的一些結構或者關係構築起來。正是因為這些被構築起來的結構或者關係構成了相互影響的一些因素,我們從這裡明白了它們之間彼此的關聯和影響,因而「施陳」或者「會」或「合」。「施陳」或者「會」或「合」即把形勢、格局或氣象擺佈出來。形勢、格局或氣象因為一條一條的線條或界限的陳列、佈置或條陳,是以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就是消長、變化和發展的這些表現狀態。把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放進心裡,即為了然和理解。了然和理解是為知道的意思。知道也就成就了精神上的知識、思維、思想、思慮或愛情等等的狀態。了然和理解即精神上的明明白白的圓融善美狀態,以及判別出來的合宜適切。因為這麼一種的了然和理解,對於事物也就能夠預測、分析、判斷和操作。能夠預測、分析、判斷和操作就是能。而能者,能力也;力為平行四邊形的牽制。能力即權力、道義、藝術、算學、謀略、欲望等等的義理。既然貯藏著權力、道義、藝術、算學、謀略、欲望等等的義理,是以可得而為「算計」或「佈署」,造就圓融善美的境界。「設計」這個詞語因而被中國造字的老祖宗放在這樣的一種位置上︰即處於一種既有的關係網絡和一種新生的鄰近狀態中間。這樣的中間位置有怎麼樣的一種作用呢?有的。既然是處在什麼和什麼之間,那麼它就是一條把原來沒有的、被隱藏起來的關係和聯繫揭示出來的間隔和界線。間隔和界線即是分別、判明和陳列的意思。分別、判明和陳列自是為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情況。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當然是讓兩造或三造以上的狀態生產出相互之間的作用。相互作用是謂消長、變化和發展的狀態。因為這樣,被放置在中間位置的「設計」也就形成了結合和生產的作用。結合或生產什麼呢?無需說,也就是讓圓融善美、合宜適切、無拘無束的自然圓滿狀態生產出來。自然,相對來說,設計不良或者任何設計上的敗筆,就是對於設計最大的污衊和侮辱。
這樣的一種作用,無需說,形成了一般概念本會具有的性質;即「結合肌」(copula)的性質。但「設計」這個概念在這種情況下特別明顯;因為它是把一種既有的關係網絡和一種新的鄰近狀態結合起來,而且因為同時又是通過這樣一種既有的關係網絡的結構,就更容易能夠把一種新的鄰近狀態找出來。因為這樣的連鎖反應,即造就了與此之前有異的格局、氣象和形勢。當然,「設計」這個概念能夠躋身於這樣的位置上,其來有自。可正是因為它能夠結合兩造或三造以上狀態的這樣的一種「能力」,所以只有它而沒有任何其他的概念能夠獲得這樣的署名——「設計」;「設計」是而為把色、象、數、術和氣安置下來。這樣的一種「能力」,就是一種「技藝」;自然這樣的一種「技藝」,無論是從中國文字的義理來說,還是從它佈達自然天地的義理這個角度來說,都是一種「藝術」。所以「設計」是什麼呢?到這裡已經可以說得明明白白了︰它就是把自然天地的義理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表述出來的藝術。把自然天地的義理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給表述出來的藝術,從繪畫的領域來看,就是「繪畫」之義。《小爾雅》稱「雜彩曰繪」。《玉篇》謂︰「綵,畫也。」《何晏註》說︰「繪,畫文也。」那麼「畫」又是什麼呢?「畫」就是分別、設定界限。把縱橫交錯的界限分別或設定出界限來,自然是「設計」之義。這樣看來,「設計」也是「繪畫」了。同理,「設計」也等同於跟它義理相同的其他領域的藝術。「設計」是把還沒有出現的自然天地義理表現出來,「設計」理所當然也揭示了真理,同時把被隱藏起來的「不在場」表現了出來。設計也就跟建築是同義詞了。
設計是把自然天地的義理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表述出來的藝術,可「把自然天地的義理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給表述出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這句話其實是疊床架屋的句子,同時也是一種錯誤的用法。自然,這句話更容易產生誤解。設計,壓根兒就是在自然天地裡撐開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而這個屬於自己的天地恰恰是跟自然天地融合在一起,成為自然原本的狀態謂之。所以把自然天地的義理給表現出來,根本就是同時成就了一種界限或空間。既然成就了一種界限或空間,就沒有再把它給放進一定的界限或空間裡,或者說,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給表現出來的這種說法。反過來說一樣,既然是能夠設置一種界限或空間,那麼它就是已然完美、被實現出來或成就著的狀態。已然完美、被實現出來或者成就著的狀態就是自然天地的義理,所以它才是設置了自然原本的狀態。既然設置了一種自然原本的狀態,那麼就沒有理由再去把這種狀態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給表述出來——因為已然表述出來了,就沒有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給表述出來的必要。無需說,就是因為「設計」只能這樣表述,只能把它給說成是「把自然天地的義理在一種界限或空間裡表述出來的藝術」,這才容易讓人產生誤解,也才讓人產生額外的遐思。時下的人說的什麼︰「設計是一種藝術」、「把設計變成一項藝術」;或者說︰「讓設計成為一種創作」、「設計出一種作品」等等,全部都是這樣的一種表述釋出的錯誤訊息。把設計用一大堆同義反覆的贅詞堆砌起來,只有透露一個訊息,即︰對於設計完全無知。